刚坐进去,仪表盘亮了。
红色故障灯。
发动机咳了两声,喘了一口,死了。
肖野的笑收住了。
他低头看向窗外。
荒无人烟的土路往两个方向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掏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无服务。
很好。
连投诉客服都省了。
苏御拧钥匙。
空转。
再拧。
还是空转。
第三次,发动机连咳都懒得咳了。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雨点密得像一把碎石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红土被打出一个个深色弹坑。
水花溅起,又落回去。
肖野转头看苏御。
他在等。
等苏御皱眉。
等他计算。
等他下指令。
甚至已经准备好,去接住苏御因为行程失控而冷下来的脸。
可苏御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沾泥的旧帆布鞋。
又看了眼胸口那张皱掉的画纸。
半秒后,他说:
“投诉无门。”
肖野愣了一秒。
笑声刚要从喉咙里滚出来,苏御已经推开驾驶座的门。
大雨砸进车厢。
也砸在苏御半边肩膀上。
花衬衫一下子湿透,贴住肩线。
火烈鸟的翅膀塌成深色一团。
他没躲。
绕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滚烫铁壳上,激起一层白汽。
苏御弯腰,徒手拨开进气口边沾泥的线路。
指甲缝灌进红泥水。
手背被雨点打得发红。
肖野撑着车门,站在副驾旁边。
雨水把他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t恤贴在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苏御。
那个以前连杯沿水渍都要擦掉的人。
现在蹲在暴雨泥地里,徒手抠发动机线路上的泥块。
雨水混着红土,从他手臂上往下淌。
发动机没能立刻复活。
肖野走到他身边。
雨声太大,说话得靠吼。
他伸手,把那张快要被打湿的画纸从苏御胸口口袋里抽出来。
折了两折,塞进车内速写本的防水夹层。
又把背囊扔回后座,拉上车门。
转身时,苏御正看着他。
雨水挂在睫毛上。
苏御问:
“舍得了?”
肖野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
“画可以脏,你不能感冒。”
肖野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
“画可以脏,你不能感冒。”
苏御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泥水。
从衬衫到裤子,再到鞋,没有一处干净。
花衬衫半透明地贴着皮肤,锁骨边那块红土印比刚才更大。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压着的、忍着的、只动嘴的那种笑。
是从胸腔里翻上来的。
真的笑了。
肖野被这一笑钉在原地。
下一秒,后轮空转。
红泥被轮胎甩得老高。
泥浆劈头盖脸砸回来,溅了两人一身。
肖野手动抹掉脸上的泥点,低头一看。
自己白t恤上全是红斑。
跟被泥巴炸弹精准命中似的。
越野车彻底陷进去了。
按苏御过去的标准,这种情况已经能直接拉满灾难等级。
行程失控。
衣物报废。
车况不明。
手机无信号。
全身泥水。
灾难套餐,一个没落。
苏御关掉发动机盖。
他没有回车里避雨。
而是走进了雨幕正中间。
雨从正上方砸下来,把他的头发浇得服服帖帖。
水流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上的泥蹭到颧骨,留下一道红痕。
然后,他转头,看向还杵在车旁边的肖野。
“过来。”
肖野走过去。
脚踩进泥水里,溅了苏御半条裤腿。
还没站稳,后颈被一只手扣住了。
苏御在暴雨里吻了上来。
没有葱油味。
没有烟草味。
只有雨水、泥土和心跳。
苏御的嘴唇湿的,凉的,力道却热得发烫。
肖野先是僵了一秒。
然后反手抱住他。
笑声从喉咙里往外滚,被吻堵回去半截,又从鼻腔里闷出来。
他们踩在泥泞里。
帆布鞋底打滑。
苏御的重心往后仰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泥水。
肖野后脑勺磕在软泥上。
溅起的泥水糊了苏御半张脸。
肖野笑到肩膀发抖,声音被雨砸碎。
苏御也低了头。
无声地笑了几秒。
花衬衫、牛仔裤、旧帆布鞋、头发、脸。
全是泥。
肖野伸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全是泥水。
“苏老师!”
雨声太大,他几乎是吼的。
“难受吗?”
苏御看着自己满手的红泥。
十三年。
从高中到投行。
他用湿巾、消毒液、固定摆放角度、三点五厘米间距、白瓷碗和无菌卧室。
把自己密封在一套完美的秩序里。
那套秩序挡住了所有让他恶心、发抖、想吐的东西。
也挡住了所有活的东西。
他没有洗手。
没有擦。
掌心重新按回肖野腰侧。
“不难受。”
肖野的眼被雨水冲得通红。
他知道。
这一刻,最后那一点“必须干净、必须可控、必须体面”——
没了。
不是被压下去。
是被冲走了。
雨势小了。
天边露出一条灰蓝色的缝。
两个满身泥的人站起来,绕到车后。
肖野双手撑住车尾。
苏御坐进驾驶座,踩油门。
后轮空转。
泥浆甩了肖野满脸。
“往左打!”肖野吼。
苏御方向盘一扭,油门再踩。
肖野脚底蹬在石头上,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
车动了。
后轮碾过碎石。
发动机嘶吼一声,越野车猛窜出泥坑。
肖野冲回副驾。
车门还没关严,苏御已经挂挡起步。
肖野喘着气笑:
“你这车技不写进作品都亏。”
苏御把湿透的花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
从手肘拧下一道泥水。
“不许展出。”
两人沿着离线地图开回南桥。
还车的时候,老板看着那辆从车顶到底盘裹了一层红泥壳的越野,烟都忘了抽。
苏御扔下钥匙。
“车况正常,外观折旧从押金扣。”
老板张了张嘴。
肖野从车窗探出脑袋,补了一刀:
“谢谢老板,跑得挺带劲。”
老板:“……”
南桥机场的洗手间里,两人洗掉了身上大部分泥。
花衬衫拧过水,叠在背囊最上层。
苏御重新穿回那件浅灰棉质衬衫。
袖口还有编织袋大哥蹭上去的灰痕。
航班没误。
从南桥飞海岛。
改签后的最后两个座位。
安检通道前,肖野打开速写本夹层,把那张画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边角撕开一道口子。
炭线蹭花了半张脸。
纸面上沾着红土和雨水干透后的深色痕迹。
上面那个男人穿着花衬衫,站在红土里。
半边面孔被灰覆盖。
只有眼睛完整。
肖野把画纸夹回去。
苏御没有要求压平。
两人拖着一软一硬两只行李,走向登机口。
背囊拉链还卡着一截袖子。
硬壳箱侧面被脚蹼顶出的弧度更明显了。
轮子在光滑地面上拉出两串渐淡的泥印。
苏御全程没开手机。
登机口闸门打开。
广播叫了航班号。
苏御低头看了肖野一眼。
“靠窗归你。”
肖野接过登机牌。
两个人并肩走过廊桥。
身后,泥印在候机厅地面上慢慢变浅。
保洁推着拖把跟上来。
一道一道擦干净。
肖野靠进窗边座位,额头贴着舷窗。
跑道上的引导灯在暮色里一排排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到视线尽头。
发动机启动。
机身开始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