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野偏头。
苏御坐在过道位,安全带扣好,眼睛闭着。
衬衫袖口的灰痕还在。
他的手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五指松开。
掌心朝上。
肖野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放上去。
没扣紧。
就那么搁着。
舷窗外,南桥市的灯火后退,缩小,沉进夜色底部。
机翼切开云层的时候,肖野看到了星星。
第99章 终身免检不续约
飞机穿过云层时,肖野还靠在窗边。
海岛外缘的海岸线浮在夜色里,灯火沿着黑色海面弯成一道线。
再远一点,是星光。
他的手还搭在苏御掌心上。
没扣紧。
就那么放着。
苏御的指甲缝里也还有一点红土,南桥机场的洗手间没洗干净。
飞机落地滑行时,肖野低头看见那点泥印,没忍住,用拇指蹭了一下。
苏御睁眼。
“再蹭,安检口的泥白洗了。”
肖野笑出声,肩膀撞过去。
“苏老师,你现在脏得很高级。”
苏御看他一秒。
“质检不通过。”
肖野挑眉。
苏御补完后半句:“但保留。”
肖野差点在座位上笑出事故。
两人拖着一软一硬两只行李出机场。
海岛的风比南桥潮,吹在人身上,带着盐味。
商务车没有开去市区酒店,而是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北。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片星空露营地外。
没有酒店大堂。
没有前台香氛。
只有木栈道、沙地、低矮帐篷和远处一层一层推上来的海浪声。
肖野拽着那个快炸线的战术背囊下车。
他看见面前那顶白色帆布帐篷,愣了一下。
帐篷外有一个篝火坑,两把折叠椅,一张小木桌。
椅脚边还靠着一把旧吉他。
肖野转头。
“你订露营?”
苏御把硬壳箱放在沙地上。
箱轮陷进去半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皱眉。
“你说过,想听海风,不想听空调。”
肖野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苏御。
这人记性真的烦。
烦得人心口发酸。
营地工作人员把两人领到帐篷前,简单交代用水、电源和安全距离,转身离开。
肖野掀开帐篷帘子往里看。
下一秒,他的笑停住了。
帐篷里面很漂亮。
漂亮得有点过头。
床品铺得平整,香薰灯摆在床头,餐具按角度摆好。
香槟桶旁边贴着预约卡。
小木桌上还压着一张流程单。
《星空晚餐体验流程》
19:30 点火。
19:45 开启香槟。
20:10 主餐。
20:30 最佳拍照时间。
21:00 星空观赏。
每一项后面都有提示。
标准、精确、体面。
苏御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伸过去,扶正桌上歪了一点的餐刀。
动作很轻。
但肖野看见了。
他靠在帐篷口,语气半笑。
“苏老师,今晚是不是也要做一份《篝火使用合规说明》?”
苏御的手停在流程单上。
海风吹进来,纸角翻了一下。
他看了两秒。
又抬头,看见肖野背囊夹层里露出的那张破损画纸边角。
红土。
水痕。
蹭花的炭线。
那张被风卷走,又被他们冒雨追回来的画。
苏御拿起流程单。
肖野站直了些。
“你干什么?”
苏御把纸对折。
再对折。
塞进篝火坑边未点燃的木柴缝里。
然后拿起火柴。
擦燃。
火苗跳起来。
苏御把火凑过去,声音平稳。
“销毁无效流程。”
纸角卷黑。
火苗舔上木柴。
那张精确到分钟的浪漫套餐,在海风里烧成了第一簇火。
肖野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这人。
平时连餐刀歪一点都要扶正。
现在居然亲手把流程单烧了。
他从肖野背囊里翻出两罐被压得变形的冰可乐。
又拿出飞机上没吃完的薯片和便利店三明治。
高端晚餐被他推开。
三块钱余孽重新上位。
肖野看着他蹲在沙地上拨木柴。
浅灰衬衫袖口又蹭上一道黑灰。
他喉咙堵了一下。
苏御抬头。
“看什么?”
肖野说:“看一个投行vp非法处置高端晚餐资产。”
苏御把一罐可乐丢给他。
“资产减值,确认损失。”
肖野接住。
拉环一响。
汽水声混进海浪里。
他喝了一口,冰得牙疼。
爽。
真他妈爽。
火慢慢烧起来。
肖野拿起那把旧吉他。
琴身有划痕,背板贴着一张褪色贴纸,第三弦跑音跑得离谱。
他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也能弹?”
苏御打开登机箱夹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调音器,放到木桌上。
肖野的手顿住。
苏御说:“让周成远找露营地借的。”
肖野看他。
苏御补了一句:“新的太像摆拍。旧的有手感。”
肖野低头看着那把旧吉他。
他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苏御这种人,连“不完美”都提前替他留好了位置。
真是神经病。
但他喜欢。
喜欢得要命。
肖野抱着吉他坐到篝火边,开始调弦。
苏御坐在对面折叠椅上。
花衬衫已经拧干,搭在椅背。
速写本放在小木桌边,里面夹着那张破损画纸。
肖野调到一半,故意把几根弦拨得乱七八糟。
“苏老师,跑音资产要不要退货?”
苏御闭眼听了几秒。
“不退。”
肖野笑。
苏御说:“非标准资产。”
肖野低头,把调音器夹上琴头。
火光照着他的手。
那只曾经在工作室抖到拿不稳镊子的右手,现在压着弦,稳得很。
音一点点准起来。
海浪推上沙滩。
又退下去。
肖野没有唱流行歌。
也没有唱适合海边告白的情歌。
他弹出一段很慢的旋律。
开头有些生涩。
后来顺了。
他的声音混着火声和海风,低低落下。
“瓶子排成三点五厘米,你说勉强及格。”
“碗裂开一道金线,我说家不用完整。”
苏御睁开眼。
肖野没看他。
他垂着眼,指尖继续走。
“绿皮车三块钱薯片,隧道七分钟黑。”
“你穿花衬衫靠着我睡,我就不往回退。”
火星炸了一下。
苏御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肖野唱到后面,声音更低。
“红土里风卷走一张画,我们追得像两个傻子。”
“葱油面咸得不像话,你还要第二碗。”
苏御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
肖野终于抬眼看他。
“你不用回头,我跟得上。”
“我折返过,也找到你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篝火噼啪一声。
海风吹过来,火光晃了晃。
苏御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眼底被火照着,红得很明显。
肖野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掏戒指。
没有拿协议。
也没有任何预设好的台词。
他只是摊开掌心。
掌纹里还有一点洗不净的红土。
“苏御。”
苏御抬头看他。
肖野说:“以后不签合同了。”
苏御没动。
肖野继续说:“不设考核,不设止损,不写违约责任。”
“你想往前走,我跟。”
“你想停,我陪。”
“你哪天又想把瓶子排回三点五厘米,我也给你递尺子。”
苏御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终身免检一号家属确认书》。
肖野眼神一变。
“你还想补条款?”
苏御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红手印。
那是他们曾经用来确认关系的东西。
不设考核期。
不设kp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