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在县医院住了三天,季柏就在县医院赖了三天。
医生查房的时候,季柏就坐在程青床边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水果刀,对着一颗苹果进行着极其惨烈的解剖。
苹果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果肉被他剜掉了一大半,最后变成了一块形状畸形的、勉强能称之为“果块”的东西。
他把那块削好的苹果塞进程青手里,然后用一种“你不吃完就是看不起我”的眼神盯着她。
“你赶紧回你自己病房躺着去。”
程青啃着那块被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着。
“医生说了,你腰上那刀缝了十几针,不老实躺着容易裂开。”
“不碍事。”
季柏把水果刀一搁,擦了擦手。
“我又不是纸糊的。”
程青看着他这副明明伤口还很疼却硬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刚想继续劝,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碘伏棉签和新的纱布。
她看了一眼季柏,又看了一眼程青,语气带着护士特有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程青,该换额头上的药了,你自己方便吗?还是叫家属帮你?”
“我自己来就行。”
程青抬起那只打着点滴的手。
她刚想说“我够得到”,季柏已经站了起来。
“我来。”
季柏走过去,挡在程青和护士之间。
护士愣了一下:“您……是家属?您自己腰上的伤也还没好呢。”
“她伤比我重。”
季柏没看护士,直接把托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你忙你的,这边我来。”
护士看了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床上同样神色平静的程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托盘递给了他,叮嘱了一句:“那你们仔细点,伤口别沾水。有问题按铃。”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记住网址不迷路pò18qs.còм
季柏端着托盘走回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青额角那包着纱布的伤口,然后弯腰去拆托盘里的棉签和碘伏。
他这一弯腰,后腰那缝了十几针的刀口立刻被牵扯到。
他眉头猛地蹙了一下,动作僵了一瞬,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又重新直起身来。
程青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你行不行?不行别撑。”
“行。”
季柏把碘伏瓶盖拧开,倒了一些在棉签上。
他的动作不熟练,碘伏倒多了。
液体顺着棉签流下来,滴在托盘上,洇开一小滩棕黄色的水迹。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根新的棉签,重新蘸了一些。
然后他低头看着程青额角的纱布,停顿了两三秒。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纱布边缘的胶带。
动作忽然变得轻了,像是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把旧的纱布揭下来。
纱布底下是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缝合口,周围皮肤泛着红。
疤痕像一只细小的蜈蚣,趴在程青苍白光洁的额角上。
季柏看到那道疤时,握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把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地贴在那道缝合口边缘,从右向左,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力道很轻,但也正因为太轻了,棉签在皮肤上滑过时带着一种像羽毛挠痒的触感。
这让程青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痒。”
“别动。”
季柏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盯着那道伤口。
“马上就好。”
他擦完一遍,又换了一根棉签,重新蘸了碘伏,仔细地擦了一遍伤口周围的皮肤。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和他平时作风完全不符的谨慎。
程青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低垂着眼帘认真擦药的样子。
他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像在完成一项重大工程般的专注。
“季柏,我头上缝了几针,不是要你绣花。”程青说。
“我知道。”
季柏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但要是留疤了,你以后更不好看了。”
程青:“……”
程青:“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季柏没回答。
他把新的纱布撕开,贴在她额角上,然后用手指把纱布边缘的胶带压实。
他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子,轻轻按压在她额角周围的皮肤上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行了。”
季柏退后半步,看着她,似乎对自己的“杰作”还算满意。
程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腰侧:“你刚才弯腰的时候,伤口裂了没有?疼不疼?”
“疼。”季柏说。
这一次他没有嘴硬。
他还用一种略带不满的语气补了一句,“我弯腰时只要一用力,缝线那边就扯着疼。我昨天让医生多缝了两针,结果他缝得太紧了。”
程青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病号服后腰那纱布的边缘:“那你别乱动了。我就这么一个小伤口,我自己也能换。”
“你自己换不干净。”季柏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你这只手还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能干什么?”
“那你以后还给我换?”
“换。”季柏说。
季柏:“明天换,后天换,换到你这伤口长好为止。”
程青看着他笑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季柏,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
季柏被她握住手指,没有挣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有。”
“那我教你。”
“第一步,你先坐到这把椅子上来。别站着,站久了腰疼。”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顺从地坐回了那把木椅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怕一用力就会牵扯到后腰的伤口。
程青看着他坐在木椅上那副略有些局促的样子,和他平时在“刺青”店里翘着腿、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被迫蜷进过于窄小的笼子里的野兽,明明浑身不舒服,却因为笼子是她给的,就一声不吭地待着。
程青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喝水用的那只搪瓷杯,递给他:“喝口水。”
季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回给她。
程青接过杯子的同时,顺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冰凉的,手心却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汗。
“季柏,你昨晚是不是又一夜没睡?”程青问。
季柏没回答,把目光偏向了窗外。
程青叹了口气:“你回你的病房去睡一会儿。我这儿有护士,不需要你一直盯着。”
“护士没我细心。”
季柏说,语气带着他独有的那份执拗。
“万一你半夜醒来想喝水,她们不会第一时间过来。”
“那你就会?”
“会。”
季柏转过头看向她,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只要叫一声我名字,我就听得见。”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熬夜而微微泛青的脸,觉得心里那块被暖意泡软的地方又涨了一些。
她没有再赶他走,微微侧过身,把自己这边的枕头拍了拍。
然后程青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半边床沿:“那你也别坐着了,上来躺一会儿。”
季柏看了看那张窄窄的病床,又看了看她那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死鱼眼。
他没有犹豫,脱下拖鞋,极其小心地避着自己的伤口,躺上了她身侧的半张床。
他没有压到她,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
程青侧过身,面朝着他。
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着他泛青的眼圈和微微干裂的嘴唇,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下唇那道干裂的口子。
“季柏,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心疼的人?”程青说。
季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把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额头。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疲倦、疼痛和恐惧,都在这个轻微的触碰里,被他无声地传递给了她。
程青闭上眼。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和一点点他身上残留的烟草气息。
她伸出手,穿过他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极其小心地避开他后腰的纱布,环住了他的腰。
季柏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程青。”
“嗯?”
“我虽然照顾别人很笨,但我可以学。”季柏说。
程青闭着眼,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的病号服里,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平稳而沉重的心跳。
在这座逼仄的小县城里,在那些无法抹去的伤疤和债务背后,他们正在以一种笨拙而笨重的方式,学着怎么把对方捧在手心里。
窗外,初夏的日光把医院的梧桐叶照得透亮。
程青在季柏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