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的凌晨,安娜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是肚子里突然紧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她没动,等了一阵,又紧了一次。比刚才更重。
她推了推旁边的人。
德米特里几乎是立刻睁眼的。他没开灯,伸手按了床头的铃。
五分钟之内,阿列克谢开车来接,佣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安娜的大衣。
安娜裹着毯子往楼下走,走到楼梯中间,疼得停住了。她扶着扶手,额头抵在木头上,等那阵过去。德米特里的手按在她背上,一直没拿开。
上了车,安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德米特里坐在旁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
到医院,天还是黑的。医生已经等了,直接推进了产房。护士看了一眼德米特里,他没有跟进去,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
妮娜被佣人带到了一楼的等候区,穿着睡衣,头发没梳。她不说话,就盯着产房的方向。
德米特里站了一会儿,走下楼梯,坐在妮娜边上,轻轻搂住妮娜。
妮娜把头靠在爸爸的怀里,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天亮了。
然后,一声哭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妮娜猛地坐直了。德米特里站起来,往产房走去。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小东西走出来。
父亲。
德米特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男孩。很小,脸是红的,眼睛闭着。
他看了几秒,把男孩递回去。
给妈妈。
他转身往旁边走。阿列克谢跟上来,递过手机。
说吧。德米特里说。
阿列克谢报了几组数字——夜盘的情况,亚洲市场的开盘,卢布的汇率。德米特里听完,点了点头。
名字取了么?阿列克谢笑着问。
不急。
索契,上午九点。
叶莲娜的手机响了三声,她接了。
生了,男孩。电话那头是她的律师,我马上提交补充申请,追加这个孩子为继承权诉讼的相关方,法院最快明天排听证。
提交。叶莲娜说。
她挂了电话,把文件放进公文包。卡佳从楼上下来,书包挎在肩上。
妈,我晚点回来。
去哪。
同学家。
卡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桌上摊着文件,叶莲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脸色不好。
没事。
门关上。
十分钟后,老莫罗佐夫从书房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客厅。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问是什么。
你要告德米特里。
叶莲娜没回头。我在维护卡佳的权益。
在集团最危险的时候?老莫罗佐夫撑着拐杖站在她身后,雷曼破产两个月了,德米特里一个人扛着整个盘子。你选这个时机?
那是我的财产。
你的财产?老莫罗佐夫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财产?
叶莲娜沉默。
老莫罗佐夫走到她面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股权代持协议,公证过的。信托受益人名录,卡佳第一顺位。
他看着叶莲娜。
你走法律程序,我陪你走。但你手里没有牌,别贪心。
我不信。
不信就等着看。老莫罗佐夫说,明天报纸上不会出现你的官司,会出别的。你猜是什么。
叶莲娜盯着桌上的文件。
撤回。老莫罗佐夫说完,拄着拐杖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卡佳周末想去马戏团,你带她去。
门关上了。
叶莲娜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律师的号码。
听证会,延期。
她挂了电话,坐回沙发里。窗外是索契的海,灰色的,一动不动。
莫斯科,中午。
安娜醒了。孩子放在旁边的保温箱里,裹着白色的毯子。
德米特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衫还是凌晨那件。
男孩。安娜说。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叫什么?
德米特里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整个莫斯科都是白的。
弗拉基米尔。
安娜愣了一下。
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耶维奇·莫罗佐夫。”
德米特里说完,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一下保温箱的玻璃。
他好小。妮娜说。
安娜笑着看向妮娜,“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比她还小,像只小猫。”德米特里也微微的勾了下唇。妮娜睁大眼睛,“真的吗!”德米特里接话“哭起来也像小猫。”安娜握住了德米特里的手。
走廊里,阿列克谢等着他。
名字上了吗?
上了。
叶莲娜那边?
老先生处理了,诉讼延期。
德米特里往前走,到电梯口又停下了。
瑞士那边的账单,继续打。
是。
12月7日晚上九点
门铃响了一声,德米特里自己过去开的门。
普京站在门廊里,没穿大衣,就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身后没有车,没有保镖。
不请我进去?
德米特里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妮娜已经睡了,安娜在卧室,孩子也睡了。
普京脱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从我哪要的狗呢?”
楼上陪孩子睡觉呢。德米特里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
普京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茶几上。
男孩?
嗯。
多重。
3.2kg。
普京点了点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以后住哪。
德米特里看着他,没说话。
普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随口问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没紧张就好。普京靠在沙发背上,德米特里,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你。雷曼倒了,市场在出血,每个人都在找下一个倒下的。你这种时候生了一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男孩。
德米特里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普京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打算让这孩子姓什么。
莫罗佐夫。
普京笑了。很短的笑,没有声音。
莫罗佐夫。他重复了一遍,那安娜呢。她姓什么。
德米特里没接话。
普京把杯子放下。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在飘雪,莫斯科的灯火在雪后面,模糊的。
叶莲娜那边我听说了。普京说,她在索契,闹得动静不小。
德米特里还是没说话。
她不是你该担心的。普京转过身,该担心的人不是我,不是她。是那些等着你倒下的。
他走回门边,穿上鞋。
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叫了他一声。
普京停住。
谢谢。
普京摆了摆手,没回头。有空带我见见那孩子。等他大一点。
他走了。
德米特里在客厅坐了一会,上楼站在床边看着安娜睡着的侧脸,轻轻的亲了一下额头。
索契,凌晨两点。
卡佳起夜。
她推开房门,走廊上的灯亮着,但书房的门缝里漏出的光更亮。里面有声音。
她光着脚走过去,停在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没有敲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爷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缓慢。卡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在打电话。
她的脚粘在地板上,没有动。
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不知道为何她没动。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举起手准备敲门。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放下来了。
男孩还是女孩。爷爷说。
“挺好,一男一女挺好。”爷爷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卡佳的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生了谁。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她听到爷爷的声音:名字呢。
她没听清。爸爸的名字太低了,隔着门她抓不住那个词。
好好照顾。爷爷说。
电话挂断了。
卡佳站在门外。
她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门打开,也许等爷爷叫她进去,也许等爸爸的声音响起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卡佳呢。
什么都没有。
走廊上的灯嗡嗡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白。
生了。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她不知道那个小孩长什么样。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孩的名字。
她只知道一件事——爸爸又有了一个孩子。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卧室的天花板是白的。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事。
她想了去年生日,爸爸没有来。妈妈说爸爸忙,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她想了每次爸爸来索契,待一会就走。她站在门口叫他,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客厅,和妈妈说话。她站在那,等了五分钟,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了。
她想了她问过妈妈,你为什么要跟爸爸结婚。妈妈说两个家族需要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不爱还要结婚。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
眼泪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奇怪。她很安静地哭,肩膀没有动,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湿的地方翻过去。
然后她想——
爸爸。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说了一遍。爸爸。
不。
他不爱妈妈。他不爱我。他有了别人,有了别的小孩,他在电话里提都没提我一句。
他不是爸爸。
他只是一个叫德米特里的男人。一个跟她妈妈结了婚、生了她、然后不要她们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
墙的另一边,妈妈还在睡。
她明天不会说。她没有打算告诉妈妈。妈妈已经够累了,她不用再多一个需要操心的事。
这个秘密她一个人扛着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