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第一次见谢知微时,她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人群中央,对着每一个来向她道贺的人微笑。嘴角抬起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像一个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假人。
秦骁最讨厌这种虚伪的人,张口闭口全是场面话,看着就累。
所以他一开始对谢知微没什么好印象。
后来她被人故意设计,明明看起来柔柔弱弱,站在那里却一句接一句,把唐菁瑶、谢婉琴全都怼了回去。
秦骁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有点意思。
再后来,她趁着宴会没人注意,提着裙摆一路跑出去,扑进贺川怀里。
她脸上的笑终于不再像提前练习好的。
眼睛是亮的,动作也是轻快的,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生命力。
秦骁想到这里,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落在脸上。
他有病吧?
谢知微是跑去抱贺川,他有什么好欣赏的?
秦骁揉了揉被自己拍疼的脸,继续往下想。
军训以后,他又见到了更多面的谢知微。
她每天顶着太阳训练,她看着娇生惯养,实际上是很坚韧不拔的。
周启明越权逼全班加练时,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句接一句地问回去,身后的同学也跟着她开口。那一刻,她简直化身成雅典娜,毫不客气地降临在了他的心里。
秦骁想到这里,动作一僵。
降临在哪里?
中午那会儿他真的只是跑累了吗?
胸口发闷、心跳加快、呼吸不顺,真的是因为太阳太大、跑得太快?
……他真的不是在生气吗?
秦骁沉默了很久。
一个他并不想承认的答案,正慢慢从心底往上冒。
还没等他真正承认,教官的哨声便响了。
秦骁立即站直身体,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了回去。
“秦骁,要不你去做个药检吧……?”他旁边的同学不确定地说。
“?”秦骁皱起眉,“咋?”
“你刚刚怎么没事打自己嘴巴子啊?”
“………………”
下午叁点多,操场正是最晒的时候。
晒了一整天的塑胶跑道不断向上蒸着热气,树荫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闷热。
教官刚吹哨宣布休息,操场入口处便热闹起来。
十几个佩戴学生会工作证的学生推着小车进来,车上堆满了成箱的矿泉水、盐汽水和防暑用品。
“校学生会来慰问新生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有气无力坐在树荫下的人顿时精神起来。
“有冰水吗?”
“我要喝盐汽水!”
“先别抢,按班级领。”教官抬高声音维持秩序。
学生会的人分散开来,将水和防暑用品送往各个方阵。
负责这片区域的几个学生正低头核对班级,一道身影忽然从操场入口走了过来。
其中一名男生看见他,有些意外:“闻学长,你怎么也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过来看看。”
闻叙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接过对方手里的名单,目光从操场上的方阵依次扫过,很快停在了商管一班所在的位置。
“你们去给后面两个班送。”他说,“这里我来。”
“好。”
闻叙推着装满物资的小车走过去。
原本坐在树荫下休息的人看见水,纷纷站了起来。生活委员被叫过去清点物资,谢知微正好坐在附近,便起身帮她接了一箱矿泉水。
她刚弯下腰,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
“谢知微。”
谢知微抬起头,认出是认亲宴上与自己打过招呼的闻叙:“闻学长。”
闻叙也握住纸箱另一侧,帮她将水放到地上:“还记得我?”
“嗯!”
闻叙笑了一下,从车上的保温箱里拿出一瓶盐汽水递给她:“军训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每天都像被放在太阳底下烤。”
“先喝这个,出汗多的时候只喝矿泉水不够。”
盐汽水刚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瓶身还凝着一层凉凉的水珠。
谢知微接过来:“谢谢学长。”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随口问道:“学长今天负责给我们送水?”
“我不负责这些。”
谢知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明显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的学生会成员:“那是过来检查工作?”
“可以这么说。”
“学生会主席连送几箱水都要亲自检查,做事确实很仔细。”她语气自然,目光落在他脸上。
闻叙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既然来了,总要看看有没有疏漏。”
她追问:“看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
“那就好。”谢知微笑道,“不然就要被闻学长特别关照了。”
“特别关照不一定是坏事。”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闻叙没有继续解释,将手里的防暑用品交给生活委员:“商管一班四十二人,矿泉水两箱,盐汽水一箱,防暑包四份。少了再告诉我。”
他转身去搬剩下的水。
谢知微喝了一口盐汽水,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才低头继续拆箱。
下午的慰问结束后,学生会的人很快推着空下来的小车离开了操场。
短暂的休息也随之结束。
太阳一点点向西偏移,塑胶跑道上的热气却迟迟没有散去。众人顶着迟迟不散的暑气继续练习正步,直到晚饭时间才终于解散。
训练结束前,教官通知他们晚上照常集合,但不再进行队列训练,具体安排却没有说。
谢知微寝室的四个女孩子一解散便跑回寝室洗澡。既然晚上不用训练,她们正好可以提前洗完,其他女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斗志满满地往寝室楼跑去。
晚上再回到操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南区一号操场四周的路灯全部亮起,将绿色草坪照得一片明亮。
在南区一号操场训练的十几个班级被教官们叫到草坪上,按照方阵围坐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空出一大片位置。
大家刚坐下时还有些茫然。
“今晚到底要干什么?”
“不会是不练队列,改练别的吧?”
“不要乌鸦嘴。”
许乔盘腿坐在谢知微身边,低声说:“干嘛呀干嘛呀?”
谢知微认真想了想:“也可能是准备换一种方式折磨我们。”
附近的人听见,顿时笑了起来。
负责南区一号操场的总教官走到圆圈中央,手里拿着扩音器,等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大家这段时间训练都辛苦了,今天晚上放松一下,不练队列,搞个才艺比赛。”
四周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总教官抬手往下压了压:“每个班出两个人,唱歌、跳舞、乐器、相声,表演什么都行。”
“必须出吗?”有人喊道。
“必须出。”总教官毫不留情,“一个都不能少。”
欢呼声顿时变成哀嚎。
他等众人叫完,才继续说道:“最后由所有教官投票,第一名明天休息一天,不参加训练。”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操场。
“真的假的!”
“休息一整天?”
“教官你说话算话啊!”
“我现在就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
总教官笑骂道:“说话算话。只要你们班能拿第一,明天爱睡觉睡觉,爱逛学校逛学校,只要不出校门,没人管你们。”
原本还准备互相推脱的人瞬间改变了态度,各班围坐的地方很快响起激烈的讨论声。
“谁会唱歌?”
“有没有从小练过乐器的?”
“舞蹈生呢?我们班一个艺术生都没有吗?”
“实在不行来两个长得帅的上去站着吧,先拿个印象分。”
商管一班这边也乱成了一团。周启明拿出手机,准备统计班里会才艺的人:“大家主动一点,这关系到明天能不能休息。”
许乔立刻转头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会什么?”
谢知微回答得很快:“呃,我会鼓掌。”
她小时候哪有条件学什么特长呢?
“除了鼓掌呢?”
“还会给上台的人加油。”
许乔失望地转向宋宁:“你呢?”
宋宁摇头:“我也不会。”
陈妍说:“我小时候学过两年钢琴,但是这里也没有钢琴啊。”
众人问了一圈,唱歌不跑调的倒是有几个,真正敢站到十几个班面前表演的却没有。
秦骁坐在谢知微后面,听了半天,懒洋洋地开口:“随便上去两个唱唱歌跳跳舞不就行了?”
谢知微回头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呗?”
秦骁被她堵得一顿:“你最近是不是跟周启明吵上瘾了,谁说话都要刺两句?”
谢知微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就喜欢针对你。”
旁边的人忍不住笑起来。
秦骁一点不生气,还觉得自己在她那里很特殊。
她怎么不爱针对别人呢?
他甜滋滋地想着。
他正要对谢知微说话,圆圈另一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起哄声。
“容翊!”
“让容翊上!”
“我们班明天能不能休息就靠你了!”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很快吸引了附近几个班的注意。
谢知微顺着声音看过去。
艺术学院所在的方阵里,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正被周围的人推着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