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年为了攒钱,会私下给班里的同学写作业挣钱。同学们对他都很热情,下课时候愿意来和他搭话聊天,次数偶尔有些频繁,但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令江年年感到安心,这正是迈向成为让岁岁也觉得可靠的大人的学习过程,因此即使有些勉强的请求,江年年也都笑容满面的帮忙去做了。
安岁对此颇有微词。她认为除了他们彼此,任何人接近他们都是有所图的。对于江年年的交友,她始终抱有抵抗敌视的态度。
相对于安岁对外界的消极避世,完全不社交的态度,江年年则心态更为积极。
他觉得可以适当的相信好心人和朋友们。
他们两个小孩走到今天,受到过不少好心人的帮助。没钱吃饭时让他们蹭饭的邻居们,生病时帮忙垫钱的医生护士,让他们打工赚钱的面馆老板娘和修车店老板,帮助他资助他的班长老师们。
大家并不一定都是坏人。
因他这种开明爽朗的态度,加上出众的外表,确实也因此大受欢迎。
因此当江年年一反常态忧心忡忡来到教室,立刻就有很多人围过来打听怎么一回事。
江年年却不好说什么,他只是心静不下来,频繁想到安岁的脸,这算是什么问题吗。他平时也会经常想岁岁的呀。但是心脏这样狂跳,却是头一回。
他异常烦恼。上课也心不在焉,一天下来,被老师发现,叫到了办公室。
这位老师也是让江年年帮班长去演讲的老师,姓王,学习中总是很关注江年年,经常嘱咐他家里条件不好就更要在其他方面努力,盯他盯得很紧。
王老师的地中海发型在办公室的光线下熠熠生光,他严肃的问江年年怎么回事,都初三了怎么还会课上不听讲。
江年年低着头,羞愧的面红耳赤。在老师的一再追问下,承认是昨天没睡好。
老师表情却逐渐微妙,说我记得你跟个小姑娘住一起吧。
江年年不知道这老师怎么知道的这事,岁岁特地嘱咐过他别说他俩的关系。
老师开始叨叨,你还小,得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啊。说着说着,肥手盖在江年年的手上,拍拍,说,老师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血气方刚的,容易被那些小女孩诱惑,其实呢,就是你们太不经事了。老师上次推荐你去的兼职你去了吗。
江年年摇头。那个兼职确实挣得多,但不正经,让小孩子拍些奇怪的照片。安岁提前考察了一圈,发现后让他离这肥老师远点。
这老师眼神黏腻。江年年觉得不太舒服,把手抽出来。
这一举动却惹怒了中年男人,说老师想帮你,关心你学习,你还不不识好歹。你这孩子怎么变坏了,肯定是早恋弄得。你要是听老师的,去兼职,早点搬出来,哪用得着和别人住在一块。老师认识个朋友,手底下也有租房……
肥肉涌动过来。此时已经是傍晚放学后一小时,学校异常安静,江年年扭头就走,才发现办公室的门锁了。
江年年找不到锁头,急的满头大汗。那老师叨叨着江年年不懂事不听话,越来越靠近。江年年往旁边避开,安岁所担心的恶意终于开始显露出了一角,江年年满心厌恶,又失望又无助。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破门板被一脚踹开,安岁拎着个凳子走进来。
“江年年,回家。”
她面无表情把他揽过来,凳子扔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天旋地转,暮色的光线在走廊窗户斑驳中映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江年年的心脏因此又狂跳起来,振奋而愉悦。轰鸣而至,不听使唤。
所以为什么你总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呢。
“哎你哪个班的!老师让你站住!破坏公共财务……”
安岁没理后面叫唤的肥猪,只是直视着前方,手死死的攥着江年年的,一味往前走,直到走出学校都反常的无言。
江年年知道她生气了,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窥伺她的脸色。
“岁岁,我错了。”总之先道歉吧。
“你哪儿错了?”冷淡的声音,带了点讥讽,“差点被肥猪摸?完全不听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就非得去他办公室?还是你又要告诉我,那个猪也是好人,只是想拍拍你身上的灰?”
“江年年。你非得吃一回亏,才能知道我平时告诉你的东西对不对吗?”
安岁走到十字路口,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绿灯,甩开他的手,大步迈过去。
“岁岁!”江年年慌了,赶紧追过去拉她的手,一路跟着她穿过人群和车流。
她的步履不停,手攥上去的触感很软,她的态度又那么硬,江年年心里翻搅出又酸又涩的感情来。心跳随之渐缓。
“岁岁。”
“岁岁,岁岁……”
“你看看我,别不理我……”
“岁岁你看有里脊饼,要不要吃,我给你买一个好不好?我今天又挣了一点……”
“岁岁。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安岁停下脚步,江年年立刻松了口气,不顾在街边,小心翼翼的拉过她的胳膊,抱紧她,脑袋低下来在她颈边蹭了蹭,小声喊她:“岁岁……”
安岁烦啊,烦得很啊。
她的江年年是一个让人放不下心的蠢货。稍微没看住就会遇到危险,每时每刻都得跟着想着,撂下手不理又被缠上来。
可他真要不做声,不向她求救,她反而会更烦躁,这种烦躁像虫子一样啃食安岁的心口。她没办法不管他。
为什么。
因为他家有恩。因为郝阿姨是他妈。因为他蠢。因为他没脑子。因为他爱哭。因为他容易受人欺负。因为他会受伤。
因为安岁喜欢看江年年哭,却又受不了他真的受伤。
江年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接近他,为什么喜欢他,为什么欺负他,为什么弄哭他,为什么想碰他,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
可安岁知道。比谁都清楚。所以也比谁都防备任何人再留在他身边。
安岁总算消了气,江年年买了里脊饼赔罪,俩人一人一个,本以为就是难得的奢侈了,没想到安岁还说今天不去店里帮忙了,带他来到了诊所。
安岁还是不放心江年年早上的病。
江年年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安岁一把推进去了。
社区诊所的医生听完江年年支支吾吾的描述后,嘴角抖了几抖。
安岁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双臂抱胸,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宛如陪伴绝症病人的家属。
“所以就是睡觉的时候……那个……然后早上……”江年年说到最后耳朵红透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医生没绷住,笑出了声。
安岁立刻警觉地瞪过去。
医生捂住嘴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印着《青春期健康知识手册》,封面画着两个笑容灿烂的粉人蓝人,咳了咳:“没事的小同学,这个叫梦遗。正常的生理现象。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有。”
江年年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起来了,以前生物课本上好像有过相关内容,但是老师当时让大家课后自习,略过了。
安岁接过小册子翻了两页,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之后俩人沉默而脸红红的走在回家路上,谁也不看谁。
安岁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江年年走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空气似乎都是烫的,黏糊糊散发着热气。
“岁、岁岁。”
“说。”
“那个……刚才花了多少钱啊?”
“俩饼六块。挂号十块。”
“唔唔……对不起。”
安岁扭头看他。昏黄的路灯下,江年年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红得发烫的耳尖。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安岁把小册子卷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忽然放松了点,“是你的身体在长大。就和我之前突然流血一样,咱们都在长大。”
安岁这么说着,耳根泛着红,越过他往前走去,掩饰自己烦躁复杂的表情。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长大。她讨厌任何未知的变化。
当两个人的身高差越来越大,手里能抓住江年年的时候也会变少吧。
回到地下室后,安岁和江年年两个人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而后安岁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当晚江年年主动拖出储物间的纸板箱,踩平后,铺上褥子,打地铺睡在了门边。
安岁靠在床头看着他折腾了很久,黑黝黝的眼睛蒙在被里,只盯着他不说话。
烦死了。她一点也不想知道长大会发生什么事。男女会变成什么样关她和江年年什么事。看吧。就为了这个,江年年这个蠢货,就要咋咋呼呼离开她自己睡了。
地下室很潮,九月天气越发寒冷。安岁冷眼旁观,江年年坚持不了多久的。
她知道江年年会耐不住寒冷和潮湿回来的。
可他将来会一直长大,总有一天变成大人,男人。变成与安岁完全不同,她无法守护也无法掌控,超出她所及之处的东西。
安岁握了握自己的拳头。这如今已然不像儿时那样具有威慑力。
总有一天,她无法用这双手拉住江年年,把他再拖回家。
到那个时候,他还能回到她身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