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正清比言曌预想的要难查一些,但贺彧留下的线足够密。顺着项目资金的路径倒查了一个月之后,言曌拿到了完整的链条。
温正清,前中组部备案的正部级干部,退休前长期在地方担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分管工业与信息化工作。他在任时主导过省内多个大型基建项目的数字化配套工程,和央企、地方国企之间的合作关系网铺得很广。退下来之后,他的侄子注册了一家信息技术公司,经营范围涵盖系统集成、数据处理和运维服务。公司表面是温家晚辈在运营,但核心项目的对接人脉和决策流程,走的是温正清那条线。新区项目的配套信息化工程落到这家公司手里,流程上没有硬伤,资质齐全、过往业绩合规、报价在合理区间。但问题出在预付款到账之后的分包路径上。中标之后,信息化公司并未自行实施核心模块,而是将大部分技术工作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转包给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而这家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温正清妻子娘家的一个远亲。资金从新区项目账户流入信息化公司,再以分包费、劳务费、材料采购等名目分批次转入那家小公司,再以“咨询服务费”的形式回流到温正清名下一个私密账户。账面做得不算粗糙,但也不是查不出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分包路径从未报备,也未经项目联合决策委员会审核。一旦项目进入审计阶段,这笔资金的流向会被标记为“可疑关联交易”。到时候温正清不干净,孔令则作为项目政府端主导人也会受牵连。他父亲孔伯年那层面子再大也挡不住审计追责。
言曌把报告看完之后,没有上报,也没有直接找温正清摊牌。她做了一件事:通过贺彧留下的一家港城咨询公司,以“项目风控评估”的名义重新审核了整个信息化分包流程,出具了一份正式的第三方风险评估报告。报告没有点名温正清,只指出了分包环节存在的合规风险,并建议“调整合作方,优化资金使用路径”。这份报告以合规渠道送抵孔令则办公室的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温正清侄子那家公司。
三天后,温正清主动联系了孔令则。言曌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孔令则事后告诉她,温正清说“年纪大了,不该操这么多心”,愿意主动退出项目后续的所有环节,那家信息公司会以“业务调整”为由转让给一家新的合作方承接。言曌没有让孔令则去处理交接。她亲自安排了一家有央企背景的本地信息技术公司来接盘,资质干净、业绩透明、和温家没有任何关系。股权转让、合同变更、人员交接,她派了贺彧留下的一个老人全程盯守,每一步都留下了可追溯的书面记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声张,像一个在幕布后面调度道具的人,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确保一束光打下来的时候台上干干净净。
项目重新跑起来的时候,言曌已经把手伸进了核心决策层。她拿到的不仅是信息化环节的控制权,还有整个项目的资金审批和分包审核权限。孔令则没有反对。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把某些权力让渡给言曌,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想让这个项目烂在温正清留下的窟窿里,他只能让她接手。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看完了,放下,没有打任何一个电话去确认什么。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判断。
项目重新推进之后,言曌收到了裴砚之的约见请求。他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裴先生想当面谈一下项目合作的事,言曌看了一眼日程,说“明天下午”。挂电话之后她想了想,没有太多意外。裴砚之在新区项目里原本就有裴家的资金在里面,他虽然没有参与前期决策,但裴家的那部分投入还在项目账上,一直没有撤。项目的控制权如今转到了她手里,他自然要确认接下来的走向。
见面地点约在言曌的办公室。裴砚之准时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看起来松弛一些,但那层松弛底下依然绷着一层东西。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项目的事,我听说你接手了。”
言曌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消息挺快。”
“裴家的钱还在里面,我应该知道谁在管。”裴砚之说。“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件事。你这个项目到底打算做成什么样?”言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他问的不只是项目的规模和利润,他问的是她打算把参与方的权力关系重新洗成什么样。裴砚之需要这个项目,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少钱,是因为裴伯谦快要退了,裴砚之需要一笔像样的成绩来证明自己接得住裴家那盘棋。新区项目是国家级重点项目,如果他在里面承担了关键角色,裴家内部和外部都会认可他是下一个能扛事的人。他没有说出来,但言曌看得出来。
“项目会按期完成,数据会漂亮,参与方的利益分配会重新签一份协议。”言曌说。“你想继续留在里面的话,你的份额不变,但决策权要归我。”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反驳。“我要看到具体的协议条款。”
“后天给你。”言曌说。裴砚之站起来。“言曌,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我欠你一次。”言曌没有抬头。“你欠我的多了。”她翻了一页文件。裴砚之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项目现在不只是孔令则的政绩了,它正在变成她手里的一个支点,她在用这个支点同时撬动孔家和裴家。她不会让它出问题。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从她手里把这个支点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