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荔打小就讨厌去诊所、医院这些地方。小时候村里的诊所是捣碎的西药粉和中药苦涩的混合气味,而医院则是酒精和消毒液蒸发的气息,一样的刺鼻难闻。
坐在椅子上,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把裤脚拉到膝盖,白细的一条腿,膝盖磕得青紫,表皮蹭破,渗出淡淡的血痂。
“不是很严重,没有伤到骨头,筋膜有点拉伤,皮下淤血,这几天注意不要碰水,半个月尽量少走路、少上下楼梯。”
校医替她仔细检查,处理好手掌和膝盖的伤口,便开了些药膏和贴膏。
拿完药陈西荔在大厅里坐,宋启还在一旁,下课后的陆呦呦很快赶到,风风火火,喘着气,着急地问:“西荔,你还好不——”
“我还好,你怎么跑这么急?”
“那就好,”陆呦呦松了口气,双手叉腰大口呼吸,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宋启,“宋学长,谢谢你送西荔来医院,不麻烦你了,我待会骑小电驴载她一起回宿舍。”
宋启礼貌地点点头,一张脸走到哪里都是如春风温润,“好,那我先走了,你们骑车慢一些。”
宋启走后,陆呦呦扶她上车,还啧啧出声:“宋学长真是个好人,声音好听,长得高,还那么帅。”
“刚刚那眼神,好温柔——”
陈西荔扶了扶额:“好了,麻烦你专心开车啦。”
“放心,我的车技可是很稳的,”陆呦呦清清嗓子,双手握着车把,把话题拉回,“后面几周上课,你都坐我的车吧。”
“好,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呦呦,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嘿嘿,没事呀~”
陈西荔跟陆呦呦同一个专业,课程大部分是重合的,只是以往她习惯早起提前到教室,不像陆呦呦经常晚起卡点,下课后又喜欢去图书管泡着,所以一直没怎么坐过她的车。
回宿舍。
不想坐在凳子上弯屈着腿,陈西荔躺床上去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今天是周四,虽然她知道陈墟青的手机是关机的,但依旧很想给弟弟发消息。
想告诉他自己腿受伤了,却又怕他担心。
只能在微信界面敲打,删掉。
算了,明天周五再打电话跟他说吧。
*
周五晚上,她还没打过去,倒是陈墟青的视频电话先打过来,她在床上,带了耳机接听。
“姐,”屏幕里的少年脸廓清晰,看到姐姐线条柔和的脸和背景出现在手机里,他瞳仁亮晶晶的,“在宿舍吗?”
陈西荔把自己脸侧的头发刮到耳后:“嗯,对啊,在床上,我……我前两天摔了一跤,腿有点受伤……”
姐姐的话还没说完,弟弟那边便蹙着眉毛,表情都焦急了几分,语速又快又慌:“姐,那你现在还很疼吗?去看医生了吗?有没有伤到骨头?”
“你给我看看摔得怎么样?”他把脸凑近镜头,陈西荔能看清弟弟忧心的眸。
“裹着纱布呢,看不了。”
她只能把镜头对着自己右边的膝盖,白色的纱布缠成几圈,白皙皮肉上隐隐可见淡青的痕迹。
她见弟弟一脸焦灼,安抚道:“昨天去看医生了,医生说没有大事,今天好了很多。”
“我觉得应该修养半个月就能完全好了。”
陈墟青稍稍放心,一双眼的视线依旧是牢牢锁住她,语气微沮:“姐姐,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很担心你。”
“我会的。”她轻声回应。
离姐姐那么远,他除了满腔担忧、万般惦念,却始终帮不上任何忙。
他没法背姐姐去医院,没法替她换药膏,更没法替她打饭,陪她去教学楼上课。
明明姐姐现在很需要他,但他却不能及时出现在她的身边。
无能。无力。
在镜头之外,少年耷拉着脑袋,懊恼地锤了锤床上的枕头,把那团棉花锤出凹陷的深窝。
“那你去上课会不会很麻烦?”一想到偌大的校园,他的心又被提起。
她摇摇头:“不会很麻烦,我室友用小电驴接送我,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这才闷闷地应了声:“嗯。”
电话的气氛略微凝重,两个人沉默了十几秒,陈墟青的语气蔫蔫的,早没了一开始打过来时的精气神:“可是我都不能去照顾你。”
“我这么大个人,还要弟弟照顾呀?”陈西荔罕见地开了个玩笑,没听出他似话里有话,“你就自己在学校顾好自己,知道吗?我很快就没事的,不用一直记挂着我。”
陈墟青没笑,他盯着姐姐淡淡的笑脸看了好一阵,语气艰涩,喉咙里仿佛有沙砾在痛苦摩擦。
他尽量压抑。
“姐,过两天我把家里晒好的牛肉干和荔枝龙眼干快递寄过去,你把它们分给几个室友,这段时间你麻烦她们多搭把手,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陈西荔侧着身子去拉被子,没仔细端详他的表情,“好,我知道了,你今晚早点睡。”
陈墟青只能回她说:“晚安。”
姐姐:“晚安。”
姐姐,晚安。但我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