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最外面的人停止了交谈,然后中间的人转过头去,然后最里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花园入口。
沈潋川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一边和身边的人说话,一边徐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衬衫系到最上面的一颗,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格外修长。
他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但从前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沉静的东西。
花园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人群沸腾起来,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这是沈潋川官宣回归之后,第一次露面。
虽然不是公开的,但业内也是第一次再见到本人,顿时宛如见了群狼见了香饽饽,一个个绿着眼睛扑了上去。
“沈老师!好久不见!”
“潋川!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你去了欧洲?那边怎么样?”
“沈老师,有没有兴趣看看新剧本?我们公司最近……”
易怀景只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沈潋川就被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人群里。
问候声、寒暄声、客套声、试探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潋川站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个一个地回应。
他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易怀景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被灯光和目光簇拥着的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人已到齐,沈漪年上台说了几句客套话,宴会正式开始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人在谈论最近的股市,有人在打听互联网的新风向,有人在讨论下半年房地产的走势,有人在吹嘘自己公司的业绩,有人在恭维沈漪年的商业头脑。
人们在名利场中说着各种客套场面话,互相碰杯,夸张地大笑着,表达自己的愉悦和赞许,不知真诚与否,虚伪与否。
易怀景和一个做投资的熟人聊了几句,又和沈漪年的一个朋友碰了杯,然后和易相北说了一会儿话。
易相北今天穿得很精神,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几个老友中间,笑得分外开怀。
他看了易怀景一眼,点了点头,表示:你忙你的。
易怀景和大部分人打过了招呼,喘了口气,端着酒杯,从人群中退出来,站在花园边缘的一棵桂花树下。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场内缓缓地、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沈潋川站在花园另一侧,正和一个导演模样的人说话。
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每一处都是被造物主反复斟酌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露出的脖颈细腻得像一截白瓷。
易怀景看着那道侧影,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第一次看了。
从沈潋川走进花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来不及被任何人发现。
这次本来也应该很快移开的。
但是,他的目光停住了。
因为沈潋川也看见他了。
与其说是“也看见”,不如说,沈潋川一直灼灼地盯着他,直到他自己撞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香鬓影,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人群,隔着两年多的时光和距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出现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会弯得更深一些,像月牙一般,荡出细碎的光晕。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波光粼粼的泪水,在他的病床边,在他的眼泪里。
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像一池被月光照亮的潭水。
易怀景端着酒杯,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姿态松弛地,和沈潋川隔着人群对视。
二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动作,谁都没有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
易怀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隔着半个花园,沈潋川看见了。
那群围着他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在听。
他只是看着易怀景,看着那个靠在桂花树上、举着酒杯、用一种让人心痒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意让他的眼睛从安静的潭水变成了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的,碎了一片。
沈潋川也举杯。
随着他举杯的动作,西装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很白,腕骨的形状从皮肤下微微凸起,漂亮得像一件瓷器。
易怀景的目光难以自抑地移了过去。
他怔住了。
那只手腕上,戴着两条手链。
两条。
一条是银白色和暖金色缠绕的双环,另一条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潮汐”。
两条手链,四个环,缠绕在一起。
四条金属线在灯光下交错、重叠、分离、再交错,环环相扣,像潮汐的涨落,像日月的交替,像两个人之间那种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循环往复的引力。
易怀景看着那两条手链,看着那些环环相扣的金属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酒杯还举着,眼睛还看着。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把桂花的甜味送了一程又一程。
远处有人在笑,酒杯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四条金属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在替他们的主人说一句很久没说出口的话。
抬起头,沈潋川还在看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像在问,像在等。
易怀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们隔着人群,隔着那些客套的、喧嚣的、半真半假的欢声笑语,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手链上的四个环环环相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潮汐有涨有落,月亮有圆有缺,但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