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晚上,摊开的剧本,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写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
可是再次揭开伤疤,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他还是会忍不住流泪。
从那天晚上无意间走进书房说起,从看到剧本上的批注说起,从那些“易怀景”三个字说起。
他说了三年前西藏的事,说了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其实从来没有过去的恐惧。
他说了分手,说了重逢,说了那些沈潋川对他的好——那些他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好。
他说了他为什么回到那个老房子,为什么吃了那些药,为什么不想再醒了。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有时候会哭到说不下去。
林琮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边给他递纸巾,擦眼泪。
最后他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其实有猜到一些,但没想到……竟然那么早。”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易怀景。
“你说你觉得自己是沈潋川的附属品,可是我这个局外人来看,你们俩之中,离了对方更活不下去的,反倒是沈潋川。”
易怀景表示不信。
林琮并不过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温声说起另一件事:“我跟你说过吧,我是沈潋川的心理医生。不只是你的,也是他的。”
易怀景点点头。
“我们这两天聊得挺多的——因为他的状态实在是差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已经到了不进行心理学干涉都不正常了的地步——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你自杀未遂,然后又把他拒之门外,他自责愧疚到崩溃的地步,以至于我不得不一天八个小时和他高强度聊天。”
听到这些,易怀景不安地抿了抿唇。
林琮说,“他的问题,其实不比你的小。只是他不像你那么乖。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让吃药吃药,让复诊复诊,让说什么说什么。他不一样,他是那种——最让我们这一行头疼的类型。”
他叹了口气,“他的戒备心太重了——嗯,戒备或许不恰当,应该是,自尊心?似乎他打心眼里觉得把自己的内心展示出来给外人是一件无比丢脸的事情。
“他自己的问题,他其实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从来不跟医生说。你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你问他有没有什么压力,他说没有。你问他需不需要聊聊,他说不用,他都能处理好。表面上看起来心理特别健康,积极向上,阳光开朗,有时候还反过来开导我——”
易怀景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问他一个问题,他能给你自我剖析一套一套的,从童年经历聊到职业规划,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你听着觉得这人太有自知之明了,太配合了。然后等你聊完回去复盘,才发现——他说的全是废话。他的真正问题,一个字都没提。他就是带着你往坑里走,你不知不觉就被他下套了。”
林琮摇了摇头,“我这几天,趁着他精神萎靡,才终于问出来一点东西。他状态很差。剧组那边催了好多次,他都请假不去。郭导气得快引爆地球了,但他就是不走。”
他顿了顿,看着易怀景。
“他觉得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怀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你是怎么想的?”林琮轻声问。
易怀景抿了抿唇,默然良久,终是开口,说出了自己想了多日的那个答案。
林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眉。
“我不是替他开脱。”林琮说,“他写那些批注,确实不该。他想体验角色,把你们之间的事当成素材——这件事,他做错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他来找你,是在拿到《止》的剧本之前。你们复合之后很久,他才接到郭导的电话。”
易怀景抬起头。
林琮说:“你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他有多爱电影。他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不知道怎么爱人,他会把你刻进骨头里,然后带到他的电影里去。他以为那就是爱。因为他没有学过别的方式——沈潋川的原话。”
他看着易怀景,眼神很认真。
“他做错了很多事。他不该不告诉你,不该瞒着你,不该拿你入戏。但是——他来找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他来找你,是因为他想来。你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替代品。”
易怀景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琮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琮转过身,对易怀景说:
“我不是在劝你原谅他。相反,我非常支持你现在的决定,你能独立做出这个选择,我真的很高兴。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还强行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你需要好好养身体,需要找到你自己是谁。他呢,也需要脱离现在的状态,想清楚一些事情。”
林琮打开了窗户,五月徐徐的夜风吹进屋内。
“这个世界上值得你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东西,还有很多。除了沈潋川这个人之外,还有很多风景可以看,很多人可以遇见,很多事可以去做。你们俩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来说爱不爱的事。”
林琮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他。你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易怀景点了点头。
“他不会在b市留几天了。”林琮说,“山城那边耽搁太久,他的业内口碑就稀巴烂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再走。你呢?”
“不想见就不见。放心,我一句话的事。”
易怀景想了很久。他想起沈潋川的眼泪。想起他坐在病床边,攥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最后一次,不用逃避了。
“见吧。”他说。
第138章 终点
见面约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家咖啡馆。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了,到了穿短袖都会出汗的季节。
街边的梧桐生机盎然,叶子密密地撑着,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看着黑铁招牌上花体的英文店名,恍如隔世。
上一次来这里,是冬天。
他裹着寒气推门进去,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门内还是那个世界。
中央空调徐徐吹着冷气,咖啡香和木质熏香混在一起,轻音乐浮在空气里。
服务员认得他,微笑着说“沈先生在二楼,听雪包厢”,便不再多话。
他踩着那架旧木楼梯上去,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心跳都重一下。
和上次一模一样。
“请进。”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是那个音色,只是比记忆中沉了许多,也有一点沙哑。
他拧动铜质门把手,推门进去。
包厢还是那个样子。
落地窗,书架,深色沙发。
沈潋川坐在沙发里,直勾勾地看着他。
易怀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不到十天不见,沈潋川比起上次在医院的样子,又瘦了很多。
颧骨更分明了,下颌线像刀裁出的,锁骨从薄衫领口里透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皮肤。
但他还是好看的。
他是沈潋川,哪怕瘦脱了相、熬红了眼、憔悴得像一片枯叶,你也没办法说他不好看。
他眼下有青黑的影子,皮肤也不是那么白皙透亮,像好几夜没睡。
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尾漂亮的、曾经盛满了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看着易怀景。仿佛有几百年没有见过他了似的,恨不得把他的模样刻进心肝脾肺肾里。
易怀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潋川先开口。
“你……好点了吗?”他问。
易怀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身体。
他点了点头,“嗯。”
沈潋川也点了点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子的布料,又松开,又攥住。
他居然很紧张吗,像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我一样。
“我推掉《止》了。”他说,“我不演了。”
易怀景那一瞬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演了。我要息影,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进组了。”沈潋川说。
易怀景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沈潋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去找你,不是因为他妈的什么角色体验。我就是想见你。我就是……放不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