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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作者:彼彼时乐字数:2937更新时间:2026-05-14 08:43:42
  “没事。我看会儿剧本。”
  小方识趣地没再出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
  沈潋川低头盯着剧本。
  这个剧本在他手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甚至电影都还没开机,就已经被造得磕碜无比。
  封面早就没了,扉页卷着毛边,边角像泡过水的旧报纸一样发黄发软。
  还没打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就从页缘探出头来,红的黄的蓝的,层层叠叠,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便签纸堆了一层又一层,薄薄的剧本,整的跟新华字典一样厚。
  《止》的剧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
  不光自己的,所有人的台词他几乎能背下来,人物小传写了十几版。
  但是不够,还不够……
  沈潋川深呼吸,试图再次细细地看一遍剧本。
  ……
  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也是懂的,可就是看进不去。
  他把剧本合上,又打开。
  再合上,再打开。
  烦。
  烦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剧本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
  车窗外的天不知何时灰了下来,雾蒙蒙的,连监狱的高墙在视野里都模糊了。
  b市的空气质量一如既往的核善。
  原本就雾霾多,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噼里啪啦再放一通炮,想见太阳可不就是难如登天了。
  环保环保……口号倒是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沈潋川看着监狱模糊的围墙。
  易怀景在里面,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应该高兴的。
  易怀景能一个人面对这些了,这是天大的进步。
  林琮说这就是康复的标志——不再逃避,能够主动去处理那些最沉重惨痛、称得上“创伤”的事。
  他应该为易怀景高兴。
  “创伤”。
  昨晚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上来。
  他故意引诱易怀景,缠着他无休无止地索取。
  不是真的想要,也没有那么欲求不满。
  他太焦虑了。
  焦虑得简直快要疯掉。
  只好借着抒发欲望来缓解。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赐良机。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再登上戛纳电影节的红毯,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崇拜!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得到戛纳影帝的桂冠!
  四年前他失之交臂。
  他等了足足四年,才等来的天赐良机!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止》的某次剧本围读之后就不对劲。
  郭导那天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再琢磨琢磨”。
  但那一眼就够他受的了。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不满意,但不忍心当场骂。
  围读,只是读一遍台词,他都做不好……
  试镜、签合同。剧本围读……
  他表现得多自然,多游刃有余。
  可是他简直快紧张疯了!!!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不敢和任何人讲。
  易怀景昨晚由着他胡来。
  但结束后,沈潋川躺在黑暗里,听着易怀景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的空洞反而更大了。
  没用。还是没用。
  他侧过身,看着易怀景沉睡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每一个弧度。
  易怀景瘦了太久,即使现在养回来一些,骨相还是比从前清晰,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沈潋川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突然,是一直很累。
  姐姐说过,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会累的,他也知道。
  他不能在易怀景面前表现出来。
  易怀景现在还是太敏感了。
  一点点不对劲,他就会紧张,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成了负担。
  沈潋川这几个月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形象——
  按时回家,温柔耐心,包容一切,从不在易怀景面前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必须稳住。
  易怀景好不容易好起来,不能因为他的问题前功尽弃。
  所以他要一直绷着。
  绷着。
  在易怀景面前绷着,在剧组绷着,在郭导面前绷着,在所有人面前绷着。
  他不知道能绷到什么时候。
  第115章 证明
  “你太累了。”林琮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成没事人。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林琮不单单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心理医生。
  这件事只有他和林琮知道。
  ……对了,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还告诉了易怀景。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易怀景重点。
  从两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的咨询。
  林琮不止一次问过他:你来找我,到底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他说:就是压力大。
  林琮没戳穿他,转而语气轻松地聊起了别的。
  沈潋川其实知道自己是什么问题。
  太自信。
  太自负。
  太不能接受自己不够好。
  他把这些东西藏得很好,好到连林琮都被骗过去了。
  每次咨询,他聊的都是易怀景——易怀景的病情,易怀景的康复,易怀景的情绪起伏。
  他成功让林琮以为,他的焦虑都来自这个“需要照顾的精神病人”。
  可是沈潋川清楚地知道——
  他的焦虑,来自他自己。
  他想证明自己。
  沈潋川的人生,是顶着“完美”两个字走过来的。
  姐姐太耀眼了,优秀到让人绝望。
  父母虽说不强求他什么,但他读得懂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读得懂那些“你开心就好”背后的隐隐失望。
  他去念表演系,进入娱乐圈,家里没人反对,但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小儿子嘛,由他去吧,反正有姐姐。”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
  他要向父母证明,自己选艺术这条路没错。
  他要向姐姐证明,就算没有继承家业,他也能活得光芒万丈。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真的值得那些赞誉。
  但他最想证明的,是向四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阶梯教室里,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少年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
  那个场景,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得有四五年了吧?
  他和易怀景的初遇。
  通过沈家和郭义垣的旧交,沈潋川在试镜之前,提前拿到了《风转玛尼》的剧本,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琢磨。
  那天他正在读的,是扎西和陈远初遇的那一页。
  他读了很多遍,试图抓住那种感觉——
  一个来自都市的疲惫灵魂,第一次遇见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世界的人时,那种被击中的瞬间。
  可惜怎么读都不对,摸不着那种感觉。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的都快疯魔了。
  缪斯呢,灵感呢——
  就在这时。
  一个男生“呯”地撞开门,闯了进来。
  肩背挺直,步子散漫,带着一股子随意和吊儿郎当。
  那人在门口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教室里有人。
  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沈潋川看着他。
  从他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的发梢,发尾的薄汗,到他随随便便站着的姿态,怀里抱着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和好奇的眼睛。
  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胡乱生长的树,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
  生机……野性……未被驯服……茂盛得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这些都是他手上这一页剧本里,他自己写的批注。
  对了。
  对了,全都对了!
  沈潋川看着他,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是剧本里那个让他抓耳挠腮捉摸不透的“扎西”,突然从纸上活过来,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走到他面前。
  那步态,那姿态,那种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理直气壮的气质——
  太像了。
  太像了。
  我的扎西,我的缪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对方问话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迷迷蒙蒙听不真切。
  沈潋川兴奋过度而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才处理好了信息。
  “不是这里,这层没有哲学系的房间。”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来不和陌生人搭讪。
  从来不。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沈潋川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其实乃是高岭之花一枚,从不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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