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口。
咸了。
他又吃了一口。
“面硬了。”
肖野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硬的有嚼劲。”
苏御没反驳。
他把面挑起来,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
吃相很规矩。
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一倍。
肖野撑着下巴坐到对面,看他把碗底最后一团黏在一起的面疙瘩也塞进嘴里。
“好吃吗?”
苏御抿了下嘴,“凑合。”
肖野打趣的问,“那再来一碗?”
苏御把空碗往前一推。
肖野咧嘴笑了,接过碗转身进厨房。
经过冰箱时,他用屁股把冰箱门撞开,单手捞出一罐冰可乐,丢到苏御面前。
苏御看着那罐可乐。
三百天前,他不喝含糖碳酸饮料。
不喝别人开过的水。
不用公共餐具。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气泡撞在喉咙上。
很冲。
第二碗面端上来时,肖野从餐桌底下拖出了一个东西。
一只军绿色战术背囊。
囊口大敞着。
里面的东西像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脚蹼斜插在最上层,橡胶带耷拉在外面。
防晒霜瓶盖半开,已经挤出一坨白膏,糊在旁边一本写生集封面上。
三条沙滩短裤被揉成三个不同形状的球,卡在脚蹼和写生集之间。
底层露出一截充电线,正和一只人字拖纠缠不清。
苏御的筷子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继续吃面。
肖野观察着他的反应。
没等到预期里的皱眉、叹气,也没等到他拿湿巾擦手的前置动作。
肖野反而有些失望。
“你不说两句?”
苏御刚把面送嘴边,“说什么。”
“就……”肖野指了指那只背囊,“你不难受?”
苏御低头看碗里的面。
难受吗?
他想了想。
脑子里那套运行了十几年的系统的确发出了信号。
很弱。
像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电量时跳出来的最后通知。
他划掉了。
“吃你的面。”
肖野嘿嘿笑了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头扎进衣帽间。
三秒后,苏御听到了衣架被批量扯下来的声响。
他端着碗走到衣帽间门口。
肖野正抱着一大摞速干衣。
浅灰、藏蓝、黑色、白色。
原本按色系、材质、季节严格分区,排列得像色卡一样精准。
现在,全被肖野两条胳膊箍成一个皱巴巴的布团。
肖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整团衣服往背囊的缝隙里塞。
没有折叠。
没有分类。
没有防尘袋。
一件浅灰色速干t恤的袖子被卡在脚蹼的橡胶带下面,挤出了三道不可逆的褶皱。
苏御的右手食指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很轻。
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的预警。
肖野见过。
在他发现浴巾被蹭上蓝色颜料那天。
在他看到茶几上全是炭笔屑那天。
这两下叩击,都精准出现在爆发前三秒。
肖野没停。
他从衣帽间最里面抽出一件真丝衬衫。
苏御上个月买的。
肖野把它对折了一次。
然后塞在背囊底部,用一只沾过石膏粉的帆布鞋压住。
苏御碗沿上的手指没有再叩第三下。
他看着那只帆布鞋踩在真丝上面。
鞋底的石膏粉沿着面料纹理洇开了一小片。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
然后沉下去了。
沉得很彻底。
像水面最后一个气泡破掉。
之后就是平的。
肖野把最后几件衣服塞完,转身从床头柜上抄起一件东西。
一件夏威夷衬衫。
底色是极张扬的芒果黄,上面印满了椰树、火烈鸟和不知名的热带花。
领口的标签还没剪。
肖野把衬衫甩到苏御肩上。
“苏总。”
肖野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看他。
“这件非标准资产,敢穿吗?”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肩上的花衬衫。
芒果黄的面料上有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柔顺剂。
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才有的气味。
肖野提前洗过,晾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
苏御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伸手把花衬衫从肩上拿下来。
他没有叠。
直接团成一团,塞进了背囊里那只帆布鞋旁边。
肖野眨了两下眼。
“你刚才把它揉了。”
苏御:“嗯。”
肖野惊讶的看着苏御,“你主动揉的。”
苏御很淡定的回了句,“碍事。”
肖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一把薅住苏御的手腕,把人往客厅拽。
冰箱门上,那张贴了快一年的纸还在老地方。
边角微微翘起。
磁贴换过两轮。
纸面上的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黄,但两枚重叠的红手印依然清晰。
《邻里互助用餐协议》。
后来变成了《同居许可证》。
再后来,西装内袋里多了一份《终身免检一号家属确认书》。
但这张纸一直没摘。
肖野从笔筒里拔出那支红色马克笔。
他弯下腰,在纸面最下方的空白处落笔。
几道线条。
速度很快。
一个横冲直撞的行李箱,出现在两枚手印的正下方。
箱子四周画了几道夸张的速度线,轮子飞起来,像随时要冲出纸面。
肖野歪头看了看。
又在箱子上面补了一只四脚朝天的柴犬。
墨镜歪戴,舌头伸出来。
他把笔递到苏御面前。
笔帽已经拔掉了。
苏御接过笔。
这支笔他用过很多次。
签lp协议,签审批单,签权限转移。
每一次落笔,都有明确的法律效力和商业后果。
他看着纸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行李箱。
没有写日期。
没有签名。
没有按投行文件规范添加任何条款附注。
他顺着肖野画出的箱子轨迹,在速度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勾。
很大。
笔触重得在纸上留下了凹痕。
肖野低头看着那个勾。
咧嘴笑了。
虎牙露出来。
苏御把笔帽扣回去,放回笔筒。
然后他走到卧室。
背囊旁边还散着几件没塞进去的衣服。
苏御弯腰,一把抓起两件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
手法毫无章法。
塞,压,拉链卡住了一截袖子。
他看了一眼。
没管。
直接把背囊口的收紧绳一扯,系了个死结。
肖野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
一句话没说。
但他的右手——那只在工作室抖了很多天的手——此刻垂在身侧。
五指松开,稳稳当当。
两只行李。
一只战术背囊,鼓得像个包子。
一只硬壳登机箱,拉链卡着布料,侧面还被脚蹼的橡胶带顶出一个弧形凸起。
丑得没边。
肖野盘腿坐上背囊,重心往后一靠,整个人歪在行李堆里。
他伸手指向窗外。
夜空里有一条航线的灯光缓缓划过。
尾灯一闪一闪,连着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苏御靠在门框另一侧。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最后扫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纸。
手印、柴犬、行李箱。
和一个大大的红色对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御没掏。
肖野偏头看他。
“不看?”
“不看。”
肖野笑出声。
他从背囊上翻下来,走到苏御面前,伸手把他浅灰衬衫上沾的一小截白棉絮摘下来。
又放了回去。
“苏老师。”
“嗯。”
“明天靠窗归我。”
“说过了。”
“到了不许开手机。”
“说过了。”
肖野凑近了一点。
“那到了之后呢?”
苏御看着他。
窗外的航线灯又闪了一下。
光落在肖野的虹膜上,亮了一瞬。
“到了再说。”
肖野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回背囊上。
客厅很安静。
苏御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