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肖野低头，看见流程单上那一行字。
  【请携一位家属共同登台。】
  一位。
  他捏着纸，折了一下，没动也没实话。
  转头往后看。
  苏御站在靠墙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林婉挽着手提包，神色平和。
  苏正廷拄着拐杖，视线也扫向那张流程单。
  林慧站得稍远，手指拢在袖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肖野把那张纸递回给干事。
  “知道了，我等会儿给你们答复。”
  干事点头，退出门外。
  ......
  组委会把几人引进内场vip休息室。
  房间不大，真皮沙发围成半圈。
  靠墙的大屏还在回放刚才的答辩片段。
  茶水已经备好，有工作人员进来换了一次杯子。
  刚坐下，林慧像是终于听清了那句“携家属登台”。
  她一下站起来。
  她垂着头，两只手从腿上挪开，往袖口里塞。
  那双手藏了又藏。
  “我不上。”
  她声音很低，却很快。
  “我不合适。”
  肖野看过去。
  林慧摇了摇头。
  “我的事以前闹出来过，旧闻，到处都是。”
  “我这副样子上台，镜头一拍，明天肯定有人写文章。”
  “你是拿金奖的人，我不能让你……”
  她停了一下。
  声音这才抖了。
  “不能让你的事，被我带累了。”
  这时候，一名展务人员端着茶进来，弯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目光从手边扫过去，在林慧的旧外套上停了一下。
  没有恶意，但那一秒是真实的。
  林慧低下头，往旁边退了半步。
  肖野脸沉下来，起身。
  苏御手指已经碰到手机侧边。
  但两个人都慢了一拍。
  林婉站起来了。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慧。
  林慧手没接，愣着。
  林婉干脆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然后，她一把握住了林慧想往袖子里缩的那双手。
  就这样握着。
  没有松开。
  林慧本能想抽回来，林婉手劲很稳。
  “你看看这双手。”
  “能一针一线供出肖野这样有骨气的孩子。”
  她看着林慧，一字一顿，“这双手就是全场最体面的。”
  “谁也没有资格看轻。”
  展务人员把茶杯重新摆好。
  低着头，快步退出去。
  肖野站在原地，手松开了。
  苏御手机放下来，手指从侧边移开。
  林慧攥着那张纸巾，眼眶是红的，嘴唇压了压，没说出话来。
  林婉还握着她的手，没放。
  “下次来，”林婉说，“别把手藏起来。”
  ......
  休息室另一侧，苏正廷一直没动。
  他站在屏幕正前方，拐杖顶在地毯上。
  大屏正在重播《回家》的细节画面。
  那扇旧木门被放大。
  金缮把手的缝隙在灯下清清楚楚。
  每一道线，都不像随手拼上的。
  更像是有人把碎掉的东西，一寸一寸捡回来。
  肖野缓过来，走到苏正廷旁边站定。
  他没开口。
  就这么站着。
  苏正廷盯着屏幕，沉默了有一阵子。
  他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毯。
  转头看向肖野。
  “后生可畏。”
  四个字。
  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解释。
  苏御坐在沙发那边，目光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苏正廷了。
  这个男人，很少夸人。
  更从来没用过这四个字评价任何一个晚辈。
  肖野愣了大约两秒。
  他身上那股随时准备扛事、随时准备反击的劲儿，在这一刻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他站得更直了一点，朝苏正廷点头。
  “谢谢苏叔叔。”
  没多说，也没有顺杆往上爬。
  苏正廷哼了一声，重新看向屏幕。
  “别驼背，衣服撑不起来。”
  肖野立马把肩膀往后压了半寸。
  旁边苏御低眼扫了一圈，嘴边露着笑，什么都没说。
  ......
  肖野走回来，点开组委会干事发来的联络号。
  他低头敲了两行字。
  【登台家属不止一位。】
  【要上一起上，否则就我自己上。】
  消息发出去后，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这不是商量。
  是肖野的答案。
  三分钟后，干事回复。
  【评审团同意，流程已调整，请确认人数。】
  肖野抬头，把手机屏幕朝室内转了一圈。
  “都确认一下。”
  林慧看见，手还没从纸巾上松开，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婉说：“行。”
  苏正廷连手机都没看。
  “去就去。”
  苏御只问：“几点入场？”
  肖野看他一眼。
  忽然就笑了。
  这波不是选择题。
  是全员上桌。
  ......
  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小时出头。
  休息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林婉和林慧挨着坐。
  两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聊起了手套的针脚。
  林慧从布袋里取出那副薄手套。
  两个人低头，对着虎口的位置研究。
  林婉说她家里有一盒旧线，颜色应该合适，回去改了再寄过来。
  林慧攥着手套，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说那个颜色她也有，是裁衣服剩下的。
  陆拾坐在角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言不发地来回打量这个房间。
  他悄悄给肖野发消息。
  【我刚才是不是在现场看了一出年度和解大片？】
  【不对，是两出。】
  【这剧情密度，短剧都不敢这么拍。】
  肖野低头瞥了一眼，没回。
  苏正廷坐回单人沙发，拐杖靠在腿边。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御。”
  “嗯。”
  “颁奖结束，安排地方吃饭。”
  苏御拿出手机。
  “菜系？”
  苏正廷看了一眼林慧那边。
  “清淡。”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解释，但还是说了。
  “肖野的妈妈茶喝得浓，胃不好。”
  林慧手里的手套差点掉了。
  肖野也抬头看过去，没说话。
  苏正廷绷着脸。
  “看什么，常识。”
  苏御滑动屏幕，订包间，备注“清淡为主”。
  低头憋着笑，继续划手机。
  屏幕上，答辩视频又播到掌声响起的那一段。
  十位评审陆续起立。
  画面里的肖野站在聚光灯下，肩没塌，步子没乱。
  休息室里所有人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
  是那种很少有的、什么都不需要说的安静。
  林慧低头看着手套。
  眼眶里还有一点红。
  却没有再哭。
  她把手套折好，重新放进布袋。
  然后抬起头。
  第一次在这个陌生又明亮的地方，把背脊坐直了。
  .....
  距离颁奖典礼还有五分钟。
  工作人员来敲门。
  “各位，颁奖典礼即将开始，请准备入场。”
  肖野站起来，接过宋立洲递来的讲解器，收进口袋。
  苏御走过来，站到他正面，抬手把驳领压了一下。
  肖野等他理完，低声问了一句。
  “战袍合格？”
  苏御往后退半步，从领口扫到裤脚。
  “满分。”
  这次没有加条件。
  肖野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外面，主会场的灯光已经亮起来。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英文和中文交替，开场词刚开了个头。
  掌声从会场远远透进来。
  苏正廷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林婉挽住林慧的手臂，两人一起站起来。
  林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再往袖口里藏。
  肖野推开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向主会场入口。
  灯光打下来，颜色很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苏御在他右侧半步。
  林婉、林慧在后方。
  苏正廷跟在最末，拐杖踩在地毯上，步子比肖野慢，但没有停。
  肖野转回头，迈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赵衡的助理从侧廊快步跑来，神情带着一点复杂。
  “肖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