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肖野低下头,嘴唇贴上苏御紧皱的眉心,一点点移到太阳穴。
温热的触感磨过颞骨薄薄的皮肤,褪去了所有侵略性。
“叔叔。”
“你绷得跟你书房里那把巴赫一样。弦都快断了。”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扯巴赫。
苏御被气笑了。
就一声。
很短。
从胸腔底部弹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气音。
但就是这一声,肋骨间绷了十三年的钢缆,在胸腔共振的那个瞬间,裂开一条发丝粗细的缝。
肖野捕捉到了。
他没犹豫。
身体压低,掌心从停顿处重新贴上去,掌根碾过肋弓的弧度,指腹顺着腹直肌的纹路往下。
另一只手找到苏御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十指嵌入指缝,一寸寸按回枕头旁边。
苏御的退路没了。
过程并不流畅。
和任何影视作品里拍的都不一样。
没有顺理成章,没有水到渠成。
每推进一步,苏御的不适就反扑一轮。
肌肉痉挛,呼吸断层,肖野碰到某个区域时他整个人会弹起来,条件反射地想蜷缩。
停。等他呼吸平复。重新来。
再停。再等。再来。
苏御咬着后槽牙。
极致的失控感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眼角逼出的潮红蔓延到颧骨。
他的手指在痉挛的间隙猛地抓紧,指甲掐进肖野的后背。
血珠从甲缝里挤出来,顺着肖野脊柱两侧的肌肉纹路往下淌。
肖野猛抽一口气。
背上的痛感像被泼了一瓢滚水。
他咬死牙关,一声没出。
上半身撑起来。额头抵进苏御肩窝。
呼吸直接烫在锁骨上。
“叔叔。”
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你不用完美。”
苏御的呼吸停了。
不用完美。
协议。条款。瓶间距。洗手次数。碗沿不能有油膜。衬衫不能有褶皱。
十几年。他把自己活成一份无懈可击的合同文本。每一行都经得起审计。
苏御闭上眼。
指甲从肖野的背脊上,一寸一寸松开。
掌心翻过来,贴上那些他刚划出来的血痕。温热的,黏腻的。
没有推。没有挡。没有控制。
心里那座铜墙铁壁,轰然倒塌。
彻底的。不可逆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暖黄变成深蓝。
苏御背对着肖野侧躺。
汗根本没干透,从肩胛骨到腰窝黏腻一片,和身后那具滚烫的身体之间,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大脑里的洁癖的警报试图挣扎一下。
起来。洗澡。换床单。
所有织物丢进洗衣机加消毒液洗两遍。
可身后,一下、又一下。
肖野的心跳砸在脊椎上。
手臂箍着他的腰,掌心贴着小腹。
警报被心跳声一下一下锤灭。
苏御一根手指都没动。
肖野的鼻尖蹭了蹭他后颈的发根。声音闷在肩窝和枕头之间。
“还好吗。”
安静了很久。
“所有规矩。”
苏御开了口。
“今晚全部作废。”
话音刚落。
肩胛骨上砸下来一颗滚烫的水滴。
不是汗。
苏御浑身一激灵。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伸过去,一把覆上肖野箍在腰间的手臂。
身后的呼吸埋进颈窝,剧烈震了几下。
又被死死压下去。
客厅地上,散落的草图被踩出大大小小的褶皱。
《回家》的总构成图上,那个空白方框依然什么都没填。
但图纸右下角,被苏御的膝盖碾出的那道深痕旁边,金粉沾进了纸张的纤维里,怎么都擦不掉了。
阳台上,旧t恤在夜风里晃了两下。
第69章 三分熟
天亮了。
苏御睁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
是闻。
空气里有汗液、棉布纤维被体温焐软后的闷热味道。
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被角歪到了床沿外面,枕头上留着两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一切都在清晰地宣告,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御盯着天花板。
迟到的警报来了。
皮肤上的黏腻感,从锁骨蔓延到小腹。
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被入侵了,彻底的,从外到里。
强迫症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疯狂输出指令。
起来。洗手。换床单。消毒液。热水。洗衣机转两遍。浴室地漏的滤网也要换。
他的脊椎绷成一条直线,腹肌收紧,准备翻身坐起来——
余光扫到右边。
肖野的脑袋大半埋在枕头里。
嘴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下巴上蹭着一星半点干掉的口水痕迹。
左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苏御小臂上。
苏御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这个画面搁平时,他能直接把人连枕头一起踹下床,再把枕套拆了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
他盯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没推开。
苏御咬紧后槽牙,将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往外抽。
慢得简直滑稽。
堂堂一个操盘十亿并购案、决策精确到秒的男人,此刻花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另一个人的掌心底下,把手臂全须全尾地撤出来。
肖野的手指落在床单上,蜷了蜷,没醒。
苏御赤脚踩上地板。
凉意从脚心一路冲进后脑勺。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浴室,锁上门。
花洒拧到四十一度。
热水从头顶砸下来。
苏御闭着眼,双手撑在墙面瓷砖上。
水流沿着肩胛骨分成两股,冲刷过后背,顺着腰线汇入脚下。
他咬牙等着。
等那个预料中的反扑——胃痉挛,干呕,浑身鸡皮疙瘩,指缝间那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幻觉。
十三年了,只要有人越过安全距离,这套疯狂的排异反应从不缺席。
水流把所有痕迹冲刷殆尽。
苏御睁开眼。
没有胃痉挛。
没有干呕。
没有那种想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的暴躁。
身体在发抖,但那种抖法,和以前不一样。
苏御关掉花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张开、收拢。
指甲缝干干净净。
没有去够第二遍洗手液。
他穿上白t恤。
走出浴室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昨晚那个在黑暗里彻底交出控制权的人,判若两人。
苏御换了床单。
整套流程在肖野的呼吸声里无声完成。
旧的床品被叠成规整的方块塞进洗衣篮,新的床单抻到没有一道褶皱。
枕头归位,被角压实,连肖野翻身时蹬到床尾的薄毯都被他拎起来重新铺好。
肖野在这个过程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抱住新换的枕头继续睡。
苏御在厨房倒水。
手指扣在杯壁上,没拿稳,水洒了两滴在台面。
他拿抹布擦干净。
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再拿起来。
再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操。
苏御松开杯子,掌心按在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
半小时后。
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肖野站在门口。
头发支棱着,脸上压出半边枕头印。
他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床单上,又扫过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角,再移到窗台上重新按高度排列的矿泉水瓶。
好家伙,一夜回到解放前,卧室又成了无菌样板间。
肖野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一轮快速计算。
他转身走进浴室。
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那把直尺。
苏御的洗手台,十一瓶洗护用品。
昨晚的混乱让其中三瓶偏离了位置,盖子也歪了。
肖野蹲下来,从最左边的洁面乳开始。
瓶身居中。旋紧盖子。拿直尺量。往右推两毫米。
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再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他硬生生蹲了十分钟。
十一个瓶子列队完毕,一条直线,毫米不差,高度严格降序。这规矩,拿捏得死死的。
肖野收起直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趿拉着拖鞋溜达出来。
厨房门口,他斜靠在门框上。
苏御正往咖啡杯里倒热水,动作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