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不动声色地为萧逸可烫了一筷子牛肉,没发表意见。
饭桌上极其热闹,赵澜的伴侣姓许,二十八九的年轻人,明眸善睐,白净又漂亮,话很多,十分热情。
他朋友倒有些高冷,几乎不肯说话,除了偶尔偏头跟那位姓王的律师小声聊两句,别人一概不理。
萧逸可观察了他半日,只知道他姓景。
肉一涮,酒一开,白的红的啤的混在一块,喻康年也不跟陈卓帆拌嘴了,快乐地拼起来酒。陈卓帆这个人,平时看着沉稳,喝多了酒就发昏,搭着喻康年的肩同萧逸可讲话,很吵人。
赵澜的伴侣给自己倒了杯红的,兴致勃勃地要加入。
在赵澜不轻不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后,又把酒杯缩了回去。
萧逸可倚着周煜,笑盈盈地看着他的朋友们。
酒酣耳热,杯盘狼藉,连腼腆的小王律师都大舌头起来,赵澜唤萧逸可一起去酒窖取酒。
两人走到地下酒窖,赵澜问:“你今天带来的男孩,就是当年你找我咨询的那个人?”
萧逸可讶异极了,“这你怎么猜出来的?”
赵澜道:“我记得你当年很紧张,所以就问问。”
萧逸可笑了,干脆道:“是他。”
赵澜走到酒柜前,“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公开关系?”
萧逸可闻言愣了一下,才道:“因为我弄丢了他五年。”
赵澜:“这么久?”
萧逸可“嗯”了一声。
赵澜取下一瓶酒,放到萧逸可手中,“这瓶怎么样?”
萧逸可把酒瓶转了一圈,“呦,路易亚都的骑士园,可惜我没口福。”
赵澜笑笑,“把胃养好,以后再喝,”他又另一架酒柜取下一瓶低度数的香槟,与萧逸可并肩向回走去,“我跟谨礼也错过了八年。”
萧逸可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赵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酒窖回荡,“我曾经非常遗憾,看到他一下子变成了我陌生的模样,悔恨到彻夜难眠。但是现在我觉得,只要能跟他重逢,不论多晚,我都能接受。”
萧逸可愣了愣,竟觉得赵澜这话仿佛说到了他心里去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没资格遗憾,当年是我犯了错,才把他弄丢的。”
赵澜看了萧逸可一眼,“感情不一定非要分对错。”
萧逸可:“可我对他常常觉得亏欠。”
赵澜笑了,“他既然还肯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再去计较你的亏欠,是向前看吧,比起错过的五年,你们还有大把时光。”
萧逸可怅然一笑,“好,承你吉言。”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一阵争吵声从地下室与一楼的拐角处传来。
萧逸可正要向前查看,竟然从争吵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的声音有些高,“一顿饭眼睛全黏在萧逸可身上,怎么?人家找新男友了,眼热了?”
萧逸可与赵澜交换了个眼神,一齐止了步。
说话人声音不熟,萧逸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但紧接着,另一个萧逸可无比熟悉的人声响了起来,他的发小陈卓帆道:“你能不能讲点理?我什么时候看他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萧逸可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用口型问赵澜:[另一个是喻老板?]
赵澜点了下头。
喻康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人不看,心也在看。”
陈卓帆声音很急:“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我跟萧逸可只是朋友?”
萧逸可顿在当场。
自己的名字在两人口中反反复复提及
,简直诧异极了,又尴尬极了,萧逸可被两人对话传递的爆炸性信息整懵了,干巴巴戳在原地。
两人的争吵继续。
喻老板冷笑,“朋友?从小到大,那小尾巴跟了你多少次?甩都甩不掉,我们高中那会儿,他才多大?话都说不到一块,你倒好,我好容易跟你一起出去玩一次,你也得带着他。”
被称作“小尾巴”的萧逸可脸上精彩极了。
陈卓帆声音大了起来,“你怎么总拿这件事刺我?我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那一次是他发烧,他妈妈有场手术托我照顾,我总不能把他丢家里吧?我知道,我们俩是邻居,我又是把他看大的,以前确实忽略你的感受照顾过他。可是自从你跟我提过后,我什么时候再联系过他?”
萧逸可把长大的嘴巴缓缓闭上,他终于吃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瓜,他震惊,兴奋,又因为对方口口声声事涉自己,还一时没找准表情。
他瞪着眼睛看向赵澜,赵澜心领神会,跟他打了个手势,重新退回地下酒窖之中。
萧逸可简直要憋死了,“陈、卓、帆,他不是直男吗?”
赵澜耸了耸肩,“确切地说,以前是。”
说罢作势就要往电梯间走。
萧逸可一把拦住他,“不是,你说清楚,你早就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赵澜停下脚步,“我以为你知道。”
萧逸可要激动死了,“我当然不知道!”
赵澜按开电梯门,率先走进去,“高中那会,我就觉得康年心思不对。”
萧逸可紧跟着赵澜走了进去,“高中?这都多少年了?”
赵澜回答:“二十来年了吧。”
电梯门阖闭,萧逸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赵澜先开了口:“大学那会儿,卓帆轰轰烈烈追求那个女老师,康年的男友也跟着一个一个地换,我又以为我看错了。”
萧逸可倒抽一口凉气,枉他和陈卓帆朋友一场,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赵澜画风一转,“康年每次看卓帆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你真的没发觉吗?可惜卓帆这些年一直是直的,所以,他们会在彼此四十多岁的时候选择在一起,我很惊讶。”
萧逸可道:“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赵澜微微一笑,“我也正好奇,不如我们一起去问问他俩?你也正好解释解释。”
饶是萧逸可被这口大瓜噎得回不过神来,闻言也忍不住无奈地看了赵澜一眼,“赵律师,少唯恐天下不乱,喻老板是拿我的名字拿乔使性当情趣,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赵澜笑了笑,像促没成什么好戏,颇有些遗憾地喟叹一声。
电梯来到一楼,赵澜去醒酒,萧逸可正好碰上赵澜的伴侣,冲他招了招手。
那位姓许的年轻人端着蛋糕跑了过来。
萧逸可笑着问:“你家老公是不是天天欺负你呀?”
姓许的小美人一脸茫然,双目盈盈地看着他。
萧逸可觉得这个漂亮的小家伙简直甜美得像他手里的蛋糕,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快端过去吧,我们家小朋友也爱吃蛋糕。”
许小美人一脸茫然又一脸愉悦地跑走了。
他把蛋糕放到桌上,挨个角落地寻找,一直找到楼梯口,将两个四十多岁面色不善的人拉了回来。
萧逸可搭着周煜的肩膀,弯着眼睛道:“哎呦,你俩打架了?”
陈卓帆恶狠狠瞪他一眼,用口型道:“闭嘴!”
喻康年却扭过脸来,和和气气道:“逸可弟弟,我家酒吧又来了几个你喜欢的小男孩,改天来玩呀?”
周煜果然抬起头,“酒吧?”
萧逸可连忙道:“你别听他瞎说,我根本没去过。”
周煜若有所思道:“五年前你扬言要跟别人睡觉,是那个酒吧吗?”
萧逸可哪里想到周煜到现在还记得,五年前他到底为了什么,出于什么奇奇怪怪的目的,要在酒吧与一个姓孙的上演一出戏,他已经记不清了,可周煜从那人的怀中把自己拉走的画面,到现在仍会让他心动。
周煜显然对那个地方没什么好感,冷下脸道:“不去。”
喻康年像完成了一桩心愿,施施然坐回座位。
赵澜的爱人在分蛋糕,萧逸可把自己那块推到周煜面前,戳了戳他,“别生气,吃蛋糕。”
周煜道:“我不爱吃。”
萧逸可笑眯眯看着他。
周煜于是拿起小勺,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萧逸可撑起下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是少年的男孩,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勺,一口一口,吃自己为他准备的生日蛋糕。
那天的具体情形他记不清了,可萧逸可记得他那时的神情。
口中吃着蛋糕,竭力掩饰着神色,萧逸可至今记着那双努力压抑着情绪的眼睛。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来着?好像在想,以后每一年生日,他都要给他买一个蛋糕。
小小的两块巧克力蛋糕被周煜吃进肚子里,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拉着萧逸可一同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黑,三三两两散落着几个人,他们俩来到角落,萧逸可问:“跟我的朋友相处习惯吗?”
周煜道:“还好。”
萧逸可笑了,“你年纪小,如果跟他们处不习惯,你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