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苏小姐?”
就那么凑了巧了。
梵恃右不知何时站在她们前面,一只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懒,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我也凑了巧了的漫不经心。
梵恃右朝她举了一下杯,杯沿往前倾了一寸,像是在跟她一个人碰杯。
你要不过来,她晃着杯说,咱俩也不算又见面了不是。
梵恃右扯了一下嘴角。
苏小姐还是这么有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儿是往里厅的必经之路,苏小姐不想看见我,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苏汶婧喝了口酒,把酒杯搁在桌上,她对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内心翻了个白眼,每一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绕到最后你还得倒回去想他第一句到底是不是笑里藏刀,偏还享受绕的过程。
倒是杨伊满觉得稀奇,她把手里的气泡水搁下,眼睛瞪得溜圆,喔,您怎么会在这儿?
在她那里,梵恃右是大场合必在的人物,而这种两个高中合办的半正式联谊,来的不是学生就是替自己孩子撑场面的家长,和他平时出没的圈子隔了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距离。
梵恃右转过去看杨伊满,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对苏汶婧的时候多了一层很淡的亲切,我来做我家小侄女的家长,她今年升高中部,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家里不放心,派我来盯着。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恭维了一句,但这句话他没有对着苏汶婧说,他对着杨伊满说,苏小姐呢。我记得她不在香港读书吧。
杨伊满依旧自然而然的答:她是我姐姐呀,当然来当我的家长。
梵恃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香槟杯,朝杨伊满偏了下头。
我的错,忘了你们这一层关系。
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打完招呼,解释完来意,就可以端着香槟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去。
苏汶婧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侧过脸,嘴已经张开了,正准备跟杨伊满问秦琵优剩下的那些信息。
他人还站在原地,不走,手里的香槟还有半杯,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那条黑裙子的银链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侧脸。
苏汶婧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笑盈盈地转回头。
梵公子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梵恃右也不恼,他像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逐客令一样,说了三个字:
影响吗?
十分。苏汶婧答得眼睛都没眨。
梵恃右再次举杯,杯沿朝她这边倾了一下,玩好。
他转身了,走了两步。
然后退回来了。
杨伊满看着他又退回来,眉毛拧了一下,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人明明走了还莫名其妙退回来。
苏汶婧觉得他脑子有病,她原本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才把自己刚才要问秦琵优的话重新提到喉咙口,结果刚一张嘴,视线被他退回来的身影又堵回去了。
她叹口气,抬起脸,下巴往上扬了半寸,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换成了隐忍的无奈。
梵恃右看着她的表情从准备说话变成了被迫闭嘴,再变成了你现在又有什么事,抬起手,食指朝上点了一下,本来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她蹙眉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那只抬起来的手翻了个面,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很小的动作。
苏小姐。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略带玩味的笑,那件事,我们待会谈谈?
苏汶婧一愣,梵恃右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杨伊满果然很惊讶。
你俩!她把小手包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往前凑了半截,有什么事情?她的眼睛在发光,你不说不喜欢这种类型?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苏汶婧目视前方,目光没变,梵恃右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突然觉得——她故意断在这里。
突然什么?杨伊满把沙发上的抱枕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边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汶婧的侧脸。
苏汶婧起身,接着没说完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他有病。
她也走了,往梵恃右离开的那条路。
杨伊满抱着抱枕愣在原地,看着苏汶婧的背影,她喊了一句:什么意思啊,什么事啊,什么有病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苏汶婧没回头,抬手朝她摆了一下。
苏汶婧沿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走,里厅的入口往里拐是一道弧形的长廊,两边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梵恃右在哪儿都像有大事的,身边总有人围着,此刻他正被三个男人围在走廊和主厅的交界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是宴会主办方的,另外两个看面相大概是家长团的。
苏汶婧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环着臂,脊背挺直,看着他。
梵恃右一直注意着这抹目光,他的视线在跟面前的人对话的间隙里往她这边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偏完,香槟搁在旁边的托盘上,对那三个人说了句“失陪”,朝她走过来。
你搞什么。苏汶婧环着臂没放下来,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秘密。
梵恃右低头瞥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不少,越过她往前走,方向是走廊尽头一个没有人占的小卡座。
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肩膀离她的肩膀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真是秘密,你就不要这么大声。
苏汶婧反应过来自己在刚才那个多人交集的交界处已经提到了秘密两个字,她咬了咬牙内侧,跟着他走过去。
梵恃右先在那方卡座里坐下来,两条腿交迭,把自己安顿妥当了,然后抬起眼看她。
苏汶婧还站着,环着臂,脊背挺直,盯着他,脸上写满了速战速决四个字。
梵恃右失笑。
苏小姐,需要我请你坐?
苏汶婧没搭理这句,开你的条件。
梵恃右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没看她了,低下头,用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慢慢的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成了不急不缓的调子,我这个人呢,最不惯心急,慢慢来呢,他抬起眼,对上苏汶婧的目光,才显得诚意,苏小姐觉得呢。
苏汶婧懂了,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就是诚意,她给。
我给你的诚意,百分之百。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梵恃右摇摇头。
你很信任我?
苏汶婧的眼皮跳了一下,梵恃右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么让人抓狂。
所以才让你开条件。苏汶婧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用你想要的,堵你的嘴。
梵恃右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他说,你不舍得给。
苏汶婧好笑,她把头歪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偏,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倒是说说看的挑衅。
“那你开个我舍得给的就好了呀。
梵恃右没有跟着她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腹前,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
我不跟你咬文嚼字,条件,我没想好。但在开条件之前——他扫一眼,我依旧会对你的事情守口如瓶。你不用担心我在任何公开场合说漏一个字,连暗示都不会有。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别这句话是真还是假。
但他偏了下头,忽然开口叫她全名。
苏汶婧,你太明显了。
苏汶婧拿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侧过身,说什么?
你对他的爱,梵恃右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太明显了。
苏汶婧低头,不是很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想多了,她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她姐姐。
所以,梵恃右打断了她,你做了一个不正确的决定。
苏汶婧整个人起身了,却在这句决定之下身子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听完。
关系时好时坏,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说呢。
苏汶婧皱眉,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在说她演技浮夸,在外人面前对待苏汶侑的标准,她在想,真有那么刻意?
她却没搭理,也没去理透他这番话,转身走了。
梵恃右坐在原处,刚才有没有把她吓到,他不知道,那句话给的暗示,她有没有理出来,他依然不知道。
